第六十二章
梅戴迷蒙地睁开眼时,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黎明时分的色调,楼下隐约传来旅店老板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声响。
他抬手盖住眼睛在床上躺了片刻,让意识从睡眠的余韵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轻轻翻身坐起,伸手理了理睡在自己身边的裘德的头发,然后俯身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唤他:“早安,裘德,该起床咯。”
回应梅戴的只是哼唧两声,梅戴知道一时半会也叫不醒他,于是无奈笑笑,穿上拖鞋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身上准备下楼了。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早安呀,梅戴。”遇到意料之中的人了。
霍尔马吉欧手里拿着一把剃刀、裸着上身对着梅戴挥挥手,梅戴在被那排大白牙晃了一下后也温和回应:“早安,霍尔马吉欧。”他指了指霍尔马吉欧,“在忙?”
“当然了,我今天想穿网衫,说真的,纱布当衣服可真让我受不了一点。”霍尔马吉欧大方承认,他对梅戴眨眨眼,然后又对着镜子打沫去了,“我就占一个镜子,你洗漱你的。”
于是梅戴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完成了早晨的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
最近几天的连续奔波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梅戴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用手指按按眼下的淡灰色,索性就不去想这件事了。他拢起散开的头发,又把口袋里的发圈掏出来,重新利落地把辫子编紧固定后转身下楼。
楼梯的木质踏板在他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梅戴走到一半时,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里苏特在快艇甲板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是两艘快艇在奥尔比亚海岸附近汇合后不久的事情,在确认没有重伤员之后,里苏特找到梅戴,将他们在飞机上获取的信息同步一遍。
“其实特莉休在起飞后不久告诉我们一个地点。”里苏特当时说,目光落在海和天空的淡淡交界处,那边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陆地,“CadiVolpe,翡翠海岸的一个度假地。她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迪亚波罗。”
“而那时候的迪亚波罗应该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与黑帮相关的背景。特莉休的母亲跟她提起过这段往事,说那是她年轻时的一次度假,遇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当地人——”里苏特垂眸,猩红色的眼睛与梅戴对视,说出后一句话时两人都在彼此的瞳孔之中看出了慎重,“‘连名字都不知道,说过要回来,然后就消失了’。”
布加拉提在旁边也补充上一些细节。
特莉休在讲述这段回忆时,她母亲对那个男人的描述非常有限,没有照片,没有全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外貌轮廓和带有撒丁岛口音的说话方式。
“她说父亲是撒丁岛当地人,因为他说话带有撒丁岛方言。但父亲失踪后,母亲也没办法继续寻找,就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从何找起。而且这些也只是特莉休母亲的回忆。”布加拉提详细地说道。
“CadiVolpe……狐狸的尾巴。”梅戴在脑海中将这个名字与地图上的位置对应一下,翡翠海岸中段偏北的一处小型海湾,以度假别墅和高端酒店闻名,在旅游旺季时是游客聚集的区域,但在四月这个季节应该相对冷清。
这正是那种适合隐藏秘密的地方。太多人经过、太少人停留,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十五年前的影子。
昨天上午,在他们抵达奥尔比亚、找到落脚的旅店并安顿下来之后,布加拉提已经组织几次初步的排查尝试。
阿帕基被带到翡翠海岸沿线的一处开阔地带,用[忧郁蓝调]回放那附近十五年前到十六年前的时间区间内的影像。
但结果并不理想。
时间跨度太大、海岸线太长,[忧郁蓝调]只能根据阿帕基所知道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精确回放,对于那些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在哪里搜索”的位置,能力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们在海岸边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阿帕基的替身反复倒带了数段不同位置的影像,但除了几个模糊的、无法确认身份的游客身影之外,没有找到任何能够指向那个“粉发的撒丁岛年轻人”的线索。
“明天继续。”布加拉提在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到海平面以下时做出决定,“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分区域扩大搜索范围。”
这个计划在昨晚看起是完全合理的,而梅戴今天早晨在楼梯上回想起来的时候也认同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但当他的视线透过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看到楼下旅店门口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时,一种“今天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向餐厅的方向。
旅店的餐厅不大,是一个由老房子的一楼改造而成的狭长空间,临街的一侧开着几扇大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暖色调的光斑。几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圆桌分散在空间各处,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瓶红酒和一篮干面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煎蛋混合的温暖香气,平底锅中黄油的滋滋声从半敞的厨房门中传出。
几桌客人已经有人落座了。
加丘占据靠窗的一张小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浓缩咖啡和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三明治,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从侧脸看去,显得表情有些呆木木的。
梅洛尼坐在他对面,正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一杯卡布奇诺,在注意到梅戴进入餐厅时朝他热情地挥挥手:“早安,梅戴。你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梅洛尼,你也早安。”梅戴笑起来打趣回应,“睡得还不错。床垫底下没有豌豆。”
另一张靠内的桌子上,普罗修特占据了一个靠墙的好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浓缩咖啡和一小碟橄榄油面包,他手中摊开着一份报纸,目光在纸面上专注地移动着,右手偶尔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抿一口。
他的表情在报纸的遮挡下看不太清楚,但从端着咖啡杯的稳定手势和读报时纹丝不动的姿态来看,普罗修特今天早上的心情至少不算差。他看到梅戴走近时只是从报纸上方抬了一下眼皮,模糊地道了声早,又将视线落回报纸上。
“早,普罗修特。”梅戴拉开普罗修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后微微侧过头扫了一圈餐厅内的人影,“其他人呢?”
“伊鲁索在睡懒觉,那俩同性恋也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里苏特和布加拉提在厨房里和老板确认今天的出海路线,他俩复盘后觉得昨天我们全程步行实在是浪费时间,走水路正方便。”说着,普罗修特就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平淡,“阿帕基还没下来,纳兰迦在院子里发呆,贝西和乔鲁诺都在厨房拿早餐。至于那个——”他朝楼梯口的方向撇了一下头,“最吵的那个还没看到,但应该也快到了。”
这评价随意得不咸不淡。
普罗修特说“最吵的那个”的时候语气里大抵是没有任何恶意,算得上是暗杀组内部习惯性的、用调侃来替代称呼的说话方式。
梅戴早已习惯了这种风格,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特别回应。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上,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方盘旋。
旅店门口的那片空地上暂时空无一人,而米斯达似乎还没有从楼上下来。
梅戴想着或许可以吃完早餐后上楼叫一下米斯达,之前在那不勒斯那会儿,米斯达平时总是喜欢来找梅戴蹭饭,大部分都是来蹭午餐晚餐,而且还是早早地就在座位上坐着等开饭的那种。
就算坐着无聊也会自己晃椅子玩,梅戴还在看到米斯达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每次都提醒他小心坐不稳摔倒地上去。
今天反倒比他还要晚,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普罗修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将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他朝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透透气。”
梅戴颔首表示收到,在普罗修特离开后片刻也站起身。思来想去,还是去楼上叫一下米斯达比较好。
在梅戴刚上两级台阶,就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喊叫。
那声音穿透了旅店不算厚实的木制楼板,在楼梯间内形成了一声带着回音的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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