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那是沪上会战最艰难的时候,部队伤亡惨重,野战医院缺医少药,林墨一个人扛着几个人的活,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记得。”
“谢谢你,林墨。这些年,没有你,很多弟兄撑不到今天。”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也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才轻声说:“你不用谢我。救他们,是我该做的。”
高辛夷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她一眼就看到陈实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喊了一声“陈大哥”,小跑着扑过来。
跑到跟前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来了。”
高辛夷仰着脸看着陈实,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嗯,来了。”陈实看着她,见她军装袖口上沾着药水,手指上还有没洗掉的碘伏痕迹,便问:“累不累?”
高辛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咧嘴一笑:“累。但是看到你来了,就不累了。”
她拉住陈实的袖子,往帐篷里拽:“陈大哥,你来看一个重伤员,他一直在念叨你……”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实说,“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陈实没有拆穿她,跟着她走进了帐篷。
帐篷深处,一名重伤员躺在病床上,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到陈实进来,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总司令……我……我还能回前线吗?”
陈实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伤养好。仗还没打完,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回来。”
那伤员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高辛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绷带,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实。
等陈实站起身,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大哥,当年在金陵,你带着我从死人堆里冲出来,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以前一样。
高辛夷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还是那个高辛夷,一点没变。”
高辛夷的眼眶又红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把绷带往怀里一抱,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帐篷门口,雨还在下,却渐渐小了一些。
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是夕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照得整个营区灰蒙蒙的。
陈实望着那片光,忽然说:“等仗打完了,我请你们去山城吃火锅。”
林墨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眼角却弯弯的,显然很高兴,也很憧憬。
高辛夷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又猛地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的,不许赖账!”
陈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连日来难得的轻松:“不赖账。到时候你们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高辛夷还要说什么,帐篷里有人喊“高护士”,她跺了跺脚,瞪了陈实一眼,转身跑了回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墨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雨幕。
陈实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消瘦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林墨。”
“嗯?”
“你也要保重身体。救人的同时,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牵了牵嘴角。
那笑意很淡,像天边那线夕阳,转瞬即逝。
陈实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停在泥路上的吉普车。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还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手术器械,目送着他。
高辛夷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
陈实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驶过泥泞的小路,颠簸着朝总指挥部开去。
陈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些病床上士兵的脸,还有林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高辛夷那抹强忍着的泪光。
暮色渐沉,陈实整理好心绪,转身迈步返回总指挥部。
无兵可援,便自整自强。
疫病横行,便全力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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