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女子的声音里除了愤怒之外,还多了一种东西,忌惮。
楚默当然知道。
他从掌柜的记忆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人对天尸坊坊主进行了严酷的逼问,手段之狠辣,让他这样的外人都觉得齿冷。
而天尸坊坊主,那个倔强的家伙,本来是一直等着楚默来,打算亲口告诉楚默尸无心下落的。
只是没想到被这些人盯上了。
更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名字,尸无心还没有被他们找到。这位大帝藏身于乱虫谷的某个地方,古尸宗的人虽然知道了大致范围,但具体位置依然成谜。
这也意味着,楚默还有时间。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们已经打算前往乱虫谷了,是吧?”
沉默了几个呼吸。
暗处的女子似乎已经消化了这个事实。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之前那种愤怒和震惊都被刻意压制了,取而代带的是一种阴冷的平静:“没错,本来打算解决你,就去的。
看来,只能到了乱虫谷再收拾你了!”
这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承认,承认在这里她已经拿楚默没办法了。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所以撂下一句狠话,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话音落下,暗处那股气息迅速消退。
像是在退潮时的海水一样,来得慢退得快,转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纸人铺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离开而轻了几分。
那些无处依附的黑气终于彻底消散,露出了狼藉的地面,
碎纸片、瓷片、龟裂的石板,还有掌柜那具蜷缩在地上的干枯尸体。
楚默望着暗处气息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把话挑明了,把地点也告诉自己了,就是在邀请自己去乱虫谷一战。
那里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比楚默更熟悉地形,或许还布置了人手,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楚默没当回事。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纸人铺的门口。
先前笼罩着这座铺子的结界已经在掌柜死后逐渐消散,门缝里渗进来几缕外面的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与外界隔绝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该走了。
楚默转过身,正对上南宫瑶的目光。
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楚默蹲在尸体旁闭目凝神,又看着他和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唇枪舌剑。
现在一切都平息了,楚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南宫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这次,我得离开古南城,所以你得回皇宫。”
南宫瑶张了张嘴。
她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旦事情发展到需要离开古南城的地步,楚默一定会让她回去。
可她心里就是有一团火在烧。
“不行,我要和你去。”
她不是任性。
她知道乱虫谷是什么地方。
乱虫谷。
整个南州最凶险的险地之一。
那里的虫兽比别处的更大、更毒、更狡猾,那里的沼泽会无声无息地吞噬一切踩上去的活物,那里的迷雾能让最老练的猎人迷失方向。
每年都有无数冒险者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而这些,还不是最让她担心的。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那些人,古尸宗的人。
他们和寻常的敌人不一样。
他们以尸体为武器,以魂魄为材料,他们的手段阴毒诡谲,防不胜防。
她知道的,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就是不想留在皇宫里,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掰着手指算楚默走了几天,每一天都在猜测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应付不了的危险。
那种滋味比去乱虫谷面对毒虫和迷雾更让她恐惧。
南宫瑶看着楚默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
但楚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用一种很轻却很坚定的语气说道:“乱虫谷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很危险。”
“我不怕。”
“而且他们还有意针对你。”
楚默没有让她说完,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她所有的话,“一旦你去了那里,他们会对付你。然而我。”
他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南宫瑶捕捉到了。
“又没办法保护你,反而会……”
“会什么?”南宫瑶的声音低了下去。
楚默没有说完。
南宫瑶沉默了下来。
她知道楚默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不是不想说,是不忍心说。
累赘。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她的心口。
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楚默不是在嫌弃她。
这一点南宫瑶是知道的。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即将要去的战场上,他的力量、他的注意力、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如果再加上一个需要他分心保护的自己,可能两个人都走不出来。
南宫瑶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碎纸屑。那片纸屑上还能看到半个墨笔画的眼珠,孤零零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楚默似乎有些不忍,但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纸人铺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马匹停驻的嘶鸣,以及车厢停稳时车轮在石板地面上碾过的沉闷声响。
楚默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下停着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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