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老人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听到这声呼唤，他立刻放下书，朝白璃招了招手。
“哎，阿璃。”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沙哑的温柔。“怎么来看爷爷了？是不是你爸他们又欺负你了？跟爷爷说，爷爷给你做主。”
白璃红了眼眶。他摇了摇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谢谢你，爷爷。”他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
白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那本旧书，将它搁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璃那低垂的小脑袋。
“这是怎么了？”
“阿璃，跟爷爷说，怎么了？”
白璃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印记。
“对不起，爷爷。”白璃哭了出来，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映着他那张写满了愧疚和不安的脸。“我骗了您……我一直都是装的……我没有生病……脑子也没事……”
白老爷子愣了一瞬，手指在白璃的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摸了摸白璃的头。
“你有你的苦衷，爷爷不怪你。”老人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我们白家对不起你和你的母亲。”
白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不知道白璃和爷爷聊了什么。
门开了。白璃从里面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
“我可以放开做了。无论如何，爷爷不会怪我。”白璃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江让没说话。他伸出手，一把将白璃抱进了怀里。白璃的脸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动的、沉稳有力的节拍。
白璃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那颗心的跳动。
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从医院出来后白璃的情绪一直不好。
他靠在车窗边，目光怔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落寞。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易碎的絮：
“从我懂事起，他们都说我的妈妈是个疯子。”
江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向他，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白洪谦从来不让我靠近妈妈。”白璃喉间发紧，“他心安理得把外面的情人，还有孩子一起带进家，把我妈妈锁在阴冷偏僻的阁楼里。”
“每到夜里，我总能听见阁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呜咽还有咒骂。我知道那是妈妈，我从来都不怕她。”
他垂下眼睫，眼眶微微泛红：“我总是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去阁楼看她，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受的欺负都小声说给她听。她神志不清，听不懂我说什么，只会反反复复咒骂，骂那些人狼心狗肺，骂他们不得好死。”
车厢里气氛愈发沉缓压抑，江让始终沉默，静静陪着他消化这些深埋心底的伤疤。
“直到有一天，给阁楼送饭的仆人粗心没锁好门。”白璃的声音微微发颤，陷入痛苦的回忆里，“妈妈趁机跑了出来，刚好撞见我因为太饿，偷拿东西吃，被林梅当众打骂羞辱。”
“她看见我被欺负，瞬间就红了眼，发了疯地冲上去，拼命捶打林梅。”
“林梅被抓伤了脸，她气疯了，当场发怒，喊来家里佣人死死按住我妈妈，反手扇了她好几个巴掌。”
“她还故意当着妈妈的面狠狠打我，骂她是连丈夫和自己孩子都守不住的废物。”
白璃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的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
“妈妈被彻底刺激疯了，硬生生挣脱了佣人的束缚，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抓起了一把菜刀，红着眼就朝着林梅冲过去。”
“林梅吓得慌了神，下意识一把拽过我，把我拉到身前，想拿我替她挡下那一刀……”
话音落下，白璃缓缓闭上双眼，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些封存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幕都剜心刺骨。
“她明明已经神志不清，却在那一刻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护住我，她硬生生调转了刀尖，所有伤害，全都朝向了她自己。”
“我哭着喊她，拼命扑过去想拉住她，可她倒在地上，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白璃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崩溃：“妈妈走了……而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爱你。”
恨意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心口。
“白洪谦、林梅、白枕书，他们踩着妈妈往上爬……”
“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车子缓缓在路边平稳停下，周遭安静无人。
江让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伸手将浑身颤抖、满心悲戚的少年，紧紧拥进了怀里。
他轻轻按着白璃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掌心温柔顺着他的后背，用无声的拥抱，接住他所有的眼泪、所有委屈、所有深埋多年的伤痛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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