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脚步一顿,唇角再次绷紧。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城墙,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把所有存粮都煮了,让弟兄们吃个饱。明早攻城。”
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第二批粮还没到......”
“不能再等了。”薛崇抬手指着远处,冷声打断他的话,
“你瞧见没?城墙在雨里泡了半个月,灰浆松了,砖缝裂了。这时候攻城锤撞上去,事半功倍。若再晴两日,城墙晒硬了,想再撞就难了。再拖下去,你手下那群前胸贴后背的兵,还有力气给老子爬墙头?”
副将喉结滚动,“可是......”
“赵秉义那狗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若知我粮草断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机会。”薛崇眉头紧皱,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未必敢正面对上咱们的铁骑,可若发现咱们的补给粮草,迟早会来劫道。若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他动手,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凉州城外。”
就在这时,帐帘一动。亲卫脚步带风地走进来,递上一支沾满泥点、封泥完好的细竹筒。
薛崇展开字条,目光快速扫过:永昌卫第二批粮草正沿废弃牧道绕行,预计明日午后可抵大营。
“天助我也!”他攥紧字条,指节泛白,仿佛捏住了救命的稻草,猛地拍在榆木案上,震得案角的铜灯也跟着跳了跳,
“天不亡我!传令,明早卯时攻城。天黑后,把攻城塔悄悄运到北门,别打草惊蛇。”
副将心头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将军,若明日午后粮草准时到,何必急这一时?等弟兄们吃饱了再攻,岂不胜算更大。”
“粮草在路上走了两天一夜,谁知道会不会出岔子?””薛崇烦躁地挥手,“再说赵秉义就在背后虎视眈眈,多拖一个时辰就多一分腹背受敌的风险。”
他抬眼望了望帐外,夜色渐浓,繁星璀璨,没有一片云。
“你看这天,连风都静了。明日必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再晒一日,城墙就干透了,到时候再攻,就是拿人命填。”
他声音突然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明日卯时,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副将太了解这位主将的脾性,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嘴角无声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镇北军大营里,一口口大锅架起,最后那点粟米和干肉块被倒进沸水。
浓稠的米脂混着肉香,随着灰白色的烟柱升腾,被晚风裹挟着,肆无忌惮地直扑凉州城头。
城垛下,韩柏正费力地啃着一块梆硬的杂粮饼子,动作突然僵住。
他耸了耸鼻子,贪婪又警惕地捕捉着风里那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沾着饼渣的嘴角忘了擦,眉头下意识地皱来,
“娘的,薛崇这龟孙子今日是开善堂了?煮肉香飘十里。莫非......他的粮车到了?”
顾长庚立在垛口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城墙融为一体。
他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升腾的炊烟,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风送来的气息。
脸上原本闲适的笑意,迅速消失,只余下一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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