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被血汗糊住的眼睫,冲韩柏嘶喊道:“老韩,瞧见没?侯爷这是拿箭当剃刀,一层层刮薛崇的脸皮呢!他想拿人命填城门?填进去的都是他自己的棺材钉。”
“让他填。”韩柏一刀捅穿一个刚冒头的敌兵肚子,抬脚把人踹下城墙,笑得狰狞,“薛崇堆上来的每一具尸首,都是给他自己备好的裹尸布!”
搭箭的空隙,顾长庚的眼风扫过城下。那个刀疤老斥候捂着肩膀从泥里爬起来,仰着脖子望向城楼上那个挽弓的身影。
血和泥糊了他满脸,他嘴角却一点点咧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浑浊的眼珠子里像突然点着了火把,亮得惊人。
他踉跄着退进人群,对旁边几个正拉弓的年轻兵卒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年轻兵的手一抖,射出去的箭便歪歪斜斜擦着城砖飞走了。
这一排云梯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没有人再往上爬,也没有人向后撤,就那么直挺挺站在箭雨里,仰着头,望着城楼。
督战的偏将挥刀咆哮,“给老子冲,后退者斩!”
但众人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一个老兵默默将刀插回鞘,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顾帅不舍得杀我们,我们也别狠心逼他。”
韩柏扒着垛口,朝城楼下狠狠啐了口带血的浓痰,扯开嗓子冲着那些扛梯子往后撤的老兵吼,
“喂,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老子这边金汁都烧得咕嘟冒泡了,顾侯硬是不让用!他一箭一箭射你们云梯,箭箭都往肩膀上招呼。搁从前他能一箭封喉,你们哪个不晓得?今天他就是让你们摔个跟头,别给薛崇当垫脚石。”
城下没人应声。
可那些被拖回去的老兵里,好几个正捂着肩膀的手突然僵住,抬头望着城楼上的顾长庚,弓箭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残阳如血,染红了城墙。
薛崇到底敲响了收兵锣。镇北军如潮水般退去,城下横七竖八躺了几百具尸首。
城上没人咒骂,也没人羞辱那些亡魂,只沉默地将尸体抬下去,整整齐齐码在城外空地上,留给旧日袍泽收尸。
顾长庚看着暮色里那些佝偻着背、沉默收兵的镇北军老卒,缓缓松开了弓弦。
他的箭囊早已空了,今天他射出去了上百支箭,支支避开了要害。
韩柏和许敬亭拖着刀走过来,两人浑身是血,谁也没提死了多少兄弟。
韩柏一屁股瘫在垛口下,望着那片死气沉沉的军阵,忽然骂了一句,“薛崇这龟孙,自己缩卵子,却逼着老顾家带出来的兵往刀口上撞。”
许敬亭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忽然低声问道:“侯爷,今天阵前的那些老兄弟......你射他们的时候,手抖过吗?”
顾长庚将空箭囊扔给一旁的厉铮,没有答话,大步朝城楼下走去。走下一半时,他突然驻足回望——
镇北军营盘升起缕缕炊烟,与凉州城头的灶烟在血色苍穹下无声交缠,像两道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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