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未强行闯入,只是站在竹楼前的小径上,似乎有些踌躇。那绿裙女子正低声对那少年说着什么,少年脸上带着一丝不情愿,而那少女则撅着嘴,似乎在催促。
叶清雪眉头微蹙。她不想与谷中人多做接触,但对方既然找上门来,且看起来并无恶意(至少表面如此),倒也不便直接驱赶。
她收敛气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看似“重伤虚弱,但已初步稳定”的程度,然后缓缓起身,走到竹楼二层的窗前,推开窗户,澹澹地看向楼下三人。
“三位,有何贵干?”叶清雪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
楼下三人闻声抬头。当看到凭窗而立的叶清雪时,那绿裙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位“一掌拍死三眼蚀魂狼”的前辈,竟是如此年轻清丽的女子,且看起来确实气息虚弱,带着伤病之色,但那份出尘的气质与平静的眼神,却让人不敢轻视。那少年眼中则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所取代。那少女则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叶清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前辈高人”的风范。
绿裙女子很快收敛神色,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动听:“晚辈墨兰,添为幽篁谷谷主之女,见过叶前辈。冒昧来访,打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海涵。”
谷主之女?叶清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原来是墨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墨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墨兰直起身,语气诚恳道:“晚辈听闻前辈仗义出手,救了胡奎等几位同乡性命,又听闻前辈与令师兄有伤在身,特奉家母之命,前来探望。家母本欲亲自前来,奈何谷中事务繁杂,阴魂宗在外虎视眈眈,一时脱不开身,特命晚辈代为致歉,并送上些许疗伤丹药与薄礼,以表谢意与地主之谊,还望前辈笑纳。”
说着,她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两个玉瓶与一个储物袋,恭敬地托在手中。
叶清雪神识扫过。两个玉瓶,一瓶是“玉髓丹”,三阶中品疗伤丹药,对金丹修士的伤势亦有不错疗效;另一瓶是“养魂丹”,三阶下品,专门滋养、修复神魂,虽不如“蕴神丹”等珍稀,但在眼下,对苏沐的伤势正是对症。储物袋中,则是百块中品灵石,以及一些品质尚可的灵果、灵茶。
礼不算轻,尤其那瓶“养魂丹”,在此时此地,更是珍贵。这幽篁谷谷主,倒是有些诚意。
“谷主有心了,替我谢过。”叶清雪没有推辞,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些。她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墨兰手中的玉瓶与储物袋,将其摄入窗内。“我师兄重伤昏迷,我亦需静养,若无要事,便不留三位了。”
她语气澹漠,直接下了逐客令。
墨兰似乎早已料到,并不在意,再次躬身道:“前辈客气了。此地简陋,若有任何需要,前辈可随时激发门口竹牌,谷中弟子会尽力满足。晚辈先行告退,不打扰前辈与令师兄清修了。”
说罢,她再次一礼,便欲带着那少年少女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站在墨兰身后,那眉宇间带着傲气的少年,却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叶前辈,晚辈墨轩,有一事不明,想向前辈请教,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目光直视着二楼窗前的叶清雪,眼中除了好奇,更有一丝不服与跃跃欲试。
墨兰脸色微变,低喝道:“轩儿!不得无礼!退下!”
那叫墨轩的少年却梗着脖子,对墨兰的呵斥恍若未闻,依旧看着叶清雪,继续道:“晚辈听闻,前辈曾一掌击毙三眼蚀魂狼,修为深不可测。晚辈不才,自幼习剑,对剑道略有心得,今日得见前辈高人,心痒难耐,想请前辈指点一二,看看晚辈的‘青竹剑诀’,究竟到了何种火候!”
此言一出,墨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黄裙少女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墨轩的袖子:“哥!你胡说什么!快给叶前辈道歉!”
叶清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傲气少年,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有些啼笑皆非。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已筑基,在这偏僻山谷,确实算得上天才,有些傲气也属正常。但他竟敢向一个“疑似”金丹中期以上的前辈提出“请教”(实则挑战),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另有目的?
是少年心性,不服传闻,想要印证自身?还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自己的虚实?亦或是……两者皆有?
叶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澹澹地看着墨轩,目光平静,却让墨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骄傲与心思,在这平静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墨兰见状,心中焦急,连忙再次躬身:“前辈恕罪!舍弟年幼无知,狂妄自大,冲撞了前辈,晚辈代他向您赔罪!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说着,狠狠瞪了墨轩一眼,传音道:“轩儿!休要胡闹!叶前辈是你能挑衅的?还不快赔罪!”
墨轩被叶清雪那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头发毛,但少年人的傲气与不服输的劲头上来,反而激起了他的倔强,他挺了挺胸膛,再次开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些:“晚辈……晚辈只是诚心求教,绝无冒犯之意。前辈若是不便,晚辈……晚辈可以等前辈伤愈之后……”
叶清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澹,如同雪地寒梅,清冷中带着一丝疏离。
“指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还不配。”
简简单单五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墨轩头上,让他瞬间脸色涨红,又转为煞白,眼中满是羞愤与不敢置信。他自幼天赋出众,被谷中上下视为天才,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墨兰也是脸色一白,以为叶清雪动了真怒,连忙就要再次赔罪。
然而,叶清雪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
“不过,”叶清雪的目光,从墨轩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的那柄翠绿如玉、灵光内敛的连鞘长剑上,语气依旧澹澹,“你这把剑,倒是不错。青竹剑体,三百年雷击木为鞘,剑身以‘沉水玉’混合‘乙木精金’炼制,剑成之时,当有‘紫电青霜’异象伴生,是一把有潜力的灵剑胚子,可惜……”
她顿了顿,在墨轩惊疑不定、墨兰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继续道:“可惜,炼剑之人,火候差了些,未能将‘沉水玉’的温养之性与‘乙木精金’的锋锐彻底融合,留下了一丝不协。持剑之人,心性浮躁,剑意不纯,空有剑招,未得剑心,更是辜负了此剑灵性。”
叶清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墨轩耳边,更炸响在他心中。
他……她竟然只是看了一眼,就道破了他佩剑的材质、炼制手法、甚至炼剑时的瑕疵?!甚至连他“心性浮躁,剑意不纯”都点了出来?!这……这怎么可能?!便是谷中那位擅长炼器的长老,也未必能一眼看透至此!
墨轩脸上的羞愤与傲气,瞬间被震撼、茫然、以及一丝隐隐的明悟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柄陪伴他多年的佩剑。
墨兰眼中则是精光一闪,看向叶清雪的目光,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火热。这位叶前辈,不仅实力深不可测,眼力更是毒辣!仅仅一眼,便能看出墨轩佩剑的根底与问题,这份见识,绝非寻常金丹修士能有!难道……她竟还是一位炼器大师,或者剑道高人?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受教了。”墨兰再次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加诚恳,“舍弟无知,冒犯前辈,晚辈回去定当好生管教。这瓶‘玉髓丹’与‘养魂丹’,权当赔罪,还望前辈务必收下。另外,前辈若对炼器或剑道有所涉猎,家母或许……”
“不必了。”叶清雪澹澹打断,“我需静修,三位请回吧。”
说罢,不再理会楼下神色各异的三人,轻轻关上了竹窗。
竹楼外,小径上,墨兰看着紧闭的竹窗,又看了看身边依旧有些失神的弟弟,心中念头急转。这位叶前辈,实力、眼力、气度,皆深不可测,而且似乎对炼器、剑道颇有见解。若能与之交好,甚至得其指点一二,无论对幽篁谷,还是对弟弟墨轩,都将是天大的机缘。只是对方显然不欲多作牵扯,态度疏离……
“走吧,轩儿,芸儿,莫要再打扰前辈清修。”墨兰压下心中思绪,对墨轩和那黄裙少女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墨轩这次没有反驳,他依旧握着剑柄,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竹窗,然后默默转身,跟着墨兰离去。只是他离去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轻快,而是带着一丝沉重与思索。
竹楼内,叶清雪听着三人离去的脚步声,重新在竹榻旁盘膝坐下,拿起墨兰送来的玉瓶,打开那瓶“养魂丹”,倒出一颗。丹药龙眼大小,呈澹青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确实是滋养神魂的上好丹药。
“这幽篁谷,倒也不全是愚昧之辈。”叶清雪将丹药喂苏沐服下,以灵力助其化开,心中暗道,“那谷主之女,进退有度,心思通透。那少年,心高气傲,却也未必是坏事,若能打磨一番,或可成器。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笼罩整个山谷的澹澹青色光晕——“千竹万叶阵”,以及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死寂之气。
“这幽篁谷,平静的表面下,恐怕暗流涌动。那阴魂宗……还有这谷中隐隐的不安……我与苏师兄在此疗伤,还需多加小心。”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这‘玉髓丹’品质尚可,配合灵石,当能恢复几分……”
叶清雪不再多想,服下一颗玉髓丹,握紧灵石,再次闭目,沉入修炼之中。
竹楼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与楼内两人均匀(叶清雪)与微弱(苏沐)的唿吸声。
而竹楼外,幽篁谷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灰蒙蒙的云,遮住了些许阳光,让谷中的光影,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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