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站在高台边缘,注视着逐渐缩小的灯笼光晕。
张苍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看见陛下方才的神情了?”
“嗯。”
“我活了三十年。”张苍吞了口唾沫,“头一次见始皇帝那种神采。”
苏齐端起案上凉透的粟米粥,仰头灌下。
东方天际,一线惨白的鱼肚白硬生生撕开夜幕。
天亮了。
苏齐将粗瓷海碗倒扣在木案上。
“去睡两个时辰。”
“下半夜,开第二炉。”
第一炉铁水出膛后的第三天,苏齐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三座高炉轮流出铁,日夜不息。
渭水北岸的荒滩彻底变成了一座不眠的铁城,黑烟、红光与号子声交织,覆盖方圆两里地。
但铁水只是第一步。
生铁脆,重摔即碎。熟铁软,能拿手掰。
苏齐要的钢,就卡在两者之间那道极细的门槛上。
一口浅平的石槽架在火眼上。
滚烫的生铁水倾倒而入。
几名工匠抡起长铁棍,迎着刺目的白光拼命翻搅铁水,让里头的杂质在空气中烧尽。
火候过了,成废熟铁。火候不到,还是脆生铁。
一切全凭一双肉眼盯。
第一天,十二炉全废。
相里子蹲在石槽边上,脸被热浪烤得爆皮,手里攥着烧红头的铁棍,袖口烫穿了十几个洞。
“侯爷,这铁水到底翻搅到什么时候算数?”
苏齐蹲在一旁,死死盯着槽里翻滚的液体。
“生铁水亮,含碳高。搅到颜色发暗、表面结一层薄膜的时候,挑一点出来淬水。”苏齐指着暗红的涡流,“掰不断,弯不平,就对了。”
第二天,废料降到七炉。
第三天申时,相里子亲自上手搅了第四十一炉。
他挑出一块鸽子蛋大的铁疙瘩,甩进冷水桶。
“嗞——”
白气冲天。
捞出来,表皮灰黑,布满细密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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