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上的第一个字是“来”。
他根据目录指引将字典翻到第58页,目光扫过,在第3行的“来”字后的注解里找到了对应的字——查。
第二个字,“信”,第201页,第1行——探。
接着是“告”,第43页,第5行——京。
“之”,第259页,第9行——城。
“勿”,第182页,第4行——近。
“需”,第223页,第6行——期。
“返”,第40页,第8行——异。
“乡”,第195页,第2行——动。
八个字,重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指令: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指令已经下达,“田鼠”必须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里间,俯身看着熟睡的妻儿。
他的目光在妻子温婉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又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更久。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如果这次任务我能活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是“田鼠”,我只是贾国友,只是你们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我回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足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是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饼干盒重新塞回了床底最深处。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贾国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
刘淑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一锅粗粮稀饭,两个热窝头,然后才把妻儿叫醒。
“今天厂里有急活儿,我可能要晚点回来。”饭桌上,他对刘淑芬说。
“嗯,那你自己注意,晚上天黑骑车小心点。”刘淑芬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
他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儿子,亲了亲妻子的脸颊,然后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
阳光穿过大杂院上空那一片小小的天空,照在他蓝灰色的工装上。
他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只是,他没有去棉纺厂。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要去执行他的任务——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作为一个修理工,一个最底层的市民,他不可能去接触什么政府官员,也不可能去闯什么机要部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澡堂子。
京城的老少爷们,就好这一口。
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浑身舒坦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家长里短,国家大事,道听途说的野闻,都能在这里汇集。
他来到一家位于前门附近,名为“清泉池”的老澡堂。
他交了钱,拿上牌子,将衣物锁好,走进那片蒸汽弥漫的世界。
池子里已经泡了不少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有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也有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
贾国友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将热毛巾搭在头上,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双眼睛。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闭上眼,看似在假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池子里飘散的每一个字。
“……听说了吗?淀西区那边,前几天夜里,好像出大事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贾国友的心猛地一跳,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了?让雷给劈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问。
“什么雷呀!我老舅就住那附近,我可听我老舅说了,那天晚上,跟打仗似的!先是‘轰隆’一声闷响,后来又是连着几声,地都跟着颤,好多人都以为是地震了。紧接着,就看到那边火光冲天,把半个天都给照红了!”
“我的乖乖,这么大动静?是炸药库炸了?”
“谁知道呢。反正第二天一大早,那边就全给戒严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当兵的,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老舅说,拉出来好几车盖着帆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报纸上一个字没提,就跟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越是这样,就说明这事儿越大!”
贾国友的心脏,在滚烫的池水里,变得一片冰冷。
爆炸。
火光。
军队戒严。
信息封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危险的图景。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组织上要他查找的“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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