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那点蓝光,亮了第二下。
姜晚的脚先动了。她横跨一步,把林建国和老张头往洞壁里头一拽。
“贴墙。”她压着嗓子,“别探头。”
老张头被拽得一个趔趄,半边肩膀撞在土壁上,干土簌往下掉。他还没站稳就要回头:“晚丫头,那又是个啥——”
“嘘。”
姜晚一只手摁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把林建国也往内侧带了半步。三个人挤在洞壁的阴影里,谁都没再出声。
山脊那点蓝光,又亮了第三下。
这回亮得久了些。不是闪一下就灭,而是悬在那儿,像谁举着根烧红的针,停在天和山的接缝上,迟不肯落下。
老张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活了五十多年,逃过荒,挨过批,啥稀奇玩意儿没见过——可天上掉铁疙瘩、铁疙瘩还会吃人、山头上又冒蓝点,这一套接一套的,把他那点见识全打散了。他张着嘴,到底没敢吭声。
林建国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闺女把他护在身后,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被护的那个。这滋味,比当年戴高帽游街还难受。
姜晚没工夫管他俩心里翻腾啥。她盯着那点蓝。
怀里那个金属盒子凉得硌人,星火已经一声不吭。它最后那几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清场,同源信号,确认这片区域有没有它的同类。
而那具残骸临死前,往外发了一下。
现在,山那头就应了三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那东西要是冲着信号来的,信号源就是她。藏不藏得住,已经不是她说了算。
“晚丫头。”老张头到底憋不住,声音压到最细,气都不敢喘匀,“咱……咱要不要先撤?”
姜晚没立刻答。
那点蓝光,在她数到第七息的时候,忽然往左挪了一寸。
——它在动。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半点没露。她极慢地把后背贴紧土壁,拉着两个大男人,一寸一寸往洞子更深处挪。
“别出声。”她几乎是用气音,“它在找东西。”
“找啥?”林建国声音发飘。
姜晚顿了顿。
“找咱们。”
她的手指扣在老张头肩上,力道大得让这老头闭了嘴。这丫头的手劲,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洞外那声“嗡”,又近了些。
不是风。风不会停在一个调上。这声音从坠落那刻起就没变过频率,匀,稳,带着一种机器才有的执拗。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
清道夫坠下来时是斜着砸进山坳的,焦黑的吸能口朝外。方才那一点幽蓝,是它没死透,最后把同源信号往天上发了一道。
发给谁?
她不知道。但山脊那道蓝点应得这么快,说明对方一直在附近。也许是另一台,也许是更高阶的回收单元。
她赌不起“也许”。
林建国挨着她,呼吸又重又乱。他这辈子见过批斗、见过抄家、见过人被拖走再没回来,可这种从天上掉东西、东西还会自己亮、还会“嗡”叫的事——他脑子是空的。
“爹。”姜晚没回头,“你身上有火柴没?”
“有……有半盒。”林建国摸索着掏出来,手抖得火柴在盒里哗啦响。
“给我。”
她接过那半盒火柴,塞进衣兜,然后蹲下去,凑到那具银灰残骸跟前。
“星火,你要是还能听见……”她在心里喊了一句。
没回应。脑子里头静得发慌。那个陪了她整一天、毒舌又啰嗦的东西,彻底哑了。
她头一回觉得,这片1974年的土,这么冷。
得自己来。
她伸手,顺着清道夫那道烧穿的裂口往里探。金属边缘还带着余温,刮得指尖发疼。她不躲,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一截硬物——是方才那点蓝光的来处。
一块巴掌大的元件,镶在残骸最深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中央嵌着一粒尚未熄灭的微芒。
发信器。
她认得这东西的形制。哪怕隔了一百多年,信号发射的逻辑也没变多少——这玩意儿还在工作,还在把这片山坳的坐标,一遍往外播。
只要它还亮,山脊那东西就会顺着光找过来。
得掐了它。
她从兜里摸出母亲那枚金戒指——不,现在不是时候。她改了主意,抽出一根火柴。
“晚丫头,你干啥?!”老张头瞧她抬手往那堆还冒焦烟的铁疙瘩里送火,嗓子眼一下提起来,差点喊破。
“别动。”
火柴“嗤”地擦亮。可她没往焦口里塞,手腕一拐,把那簇小火苗稳在元件上方半寸,不近不远。
老张头愣了。点火不点火,划着了又不烧,这丫头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刚要再问,林建国在旁边扯了他袖子一下——意思是别添乱。
姜晚没理会身后两双眼睛。她就着这点火光,盯住元件中央那粒微芒四周的纹路。
第一眼看不清。她把火柴再压低些,指尖被烤得发烫也没缩。纹路一道浮出来:从中心的发信粒往外散,三条主线,绕了两圈,最后收进边角一个豆大的凹点。
她心里有了数。
这东西的供能不在中心,在角上那点。中心只管发,角上那点管喂。掐中心,它顶多哑一息,缓过来照旧亮;掐角上,断了喂的,它才真死。
一百多年没变。她见过太多回这种偷懒的设计——工程师图省事,把命门搁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自以为没人找得着。
“爹。”她声音压得极低,火柴的光在她睫毛上抖,“你那半盒火柴,给我留着。这根,快烧到头了。”
林建国“哦”了一声,手又开始摸兜。
老张头凑过来,伸长脖子看那片银灰的鬼东西,喉咙里咕哝:“就这么个小芝麻粒……能招来山那头的玩意儿?”
“嗯。”
“那你掐了它,山那头的,是走,还是……更急着过来?”
姜晚捏火柴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老头活得久,糊涂归糊涂,关键处却拎得清。
她没立刻答。火柴的红头已经快爬到指节,最后那点光里,山脊那道蓝,又往左挪了一寸。
一道,两道,三道。
电路。哪怕是22世纪的清道夫,核心元件的供电也得走线。线断,信号就停。
她吹熄火柴,把那截烧黑的木梗当成了拨子,顺着一道极细的纹路,稳稳地一挑。
“啪。”
一声轻响。
那粒幽蓝微芒,灭了。
土洞里,瞬间暗下来。
姜晚没动。她屏住呼吸,听。
洞外那声“嗡”——
停了。
不是变小,是干脆利落地断了。山脊那道蓝点,也跟着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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