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相碰,清脆短促。
郭图仰起脖子,将温热黍酒一饮而尽。
放下空盏时,眼底的自得毫无遮掩。
他伸手捏了一片酱肉送进口中,嚼得有滋有味。
......
城南,逢纪宅中。
逢纪坐在灯下,正在翻阅并州送来的粮草转运卷宗。
一名心腹幕僚从外头快步进来,顾不得行全礼,径直绕到案旁,俯身低语数句。
逢纪手里的竹简脱手落在桌面。
啪的一声。
逢纪一把撑住案沿站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幕僚往后退开半步,答道:“传令官去过审府。审配被褫夺兵符,禁足闭门。主公下令由孟岱代领监军,接掌邺城城防。”
逢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脑海里快速盘算利害。
审配倒台,郭图得利。
孟岱上位,邺城防务大权便等同于落进了郭图口袋。
更要紧的,是三公子袁尚。
在邺城,审配是三公子最坚实的后盾。
如今审配被连根拔起,三公子便成了没根的浮萍,随时会被大公子袁谭那派蚕食殆尽。
他逢纪虽说在朝堂上常常和审配针锋相对,两人没少因政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可在袁氏嫡位之争上,他们站的是同一条船。
审配的船漏水下沉,他逢纪还能独善其身?
逢纪绕出书案,在屋子中央来回走动。
十步,二十步。
鞋底在青砖上踏出焦躁的节奏。
走到书房立柱前,他停住脚步。
抓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貂皮大氅,一边往肩膀上披,一边冲门外高喝:“备车!去大将军府!”
幕僚大惊,赶紧追上去,一把扯住逢纪宽大的袖口。
“元图公,这个时辰怕是不妥。”
“主公本就体虚,药也服过了,多半已经歇下。”
“明日早会再去,是否更稳些?”
“等到明日,局都被人做死了!”
逢纪一甩袖,直接挣开。
他大步跨出房门。
寒风裹着细雪扑面打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逢纪拢紧衣领,缩着脖子,急匆匆钻进院中的青篷马车。
车夫扬鞭。
马蹄声碎。
车轮碾过结着硬冰的泥路,咯吱作响,一路直奔大将军府。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逢纪合着双眼,身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准备言辞。
见了主公,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说审配冤枉?
不行。
袁绍败归之后,疑心比病气还重。
这时候替审配喊冤,等于当面说主公错了。
这是死穴。
碰不得。
说郭图暗中结党,构陷忠良?
也不行。
手里没有实证,空口白牙去咬人,主公只会觉得他逢纪也在结党。
到时不但救不了审配,自己还得搭进去。
替三公子叫屈?
更不行。
嫡位之争,是主公最忌讳的事。
底下人越说,他越恼。
这不能说。
那不能碰。
破局的口子到底在哪?
马车前轮压过一块冻硬的凸石。
车厢猛地一跳。
逢纪肩背撞在车壁上,疼得他眉头一紧。
也就在这一撞之间,他睁开了眼。
曹操。
什么时候都得说曹操。
拿南边这逆贼做文章,主公定能听进去。
逢纪理了理散开的衣袍下摆,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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