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听着,心里挺触动。
很多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庙小观,背后都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意和坚持。
不是靠钱堆出来的,不是靠名气吹出来的,是靠人心撑起来的。
正聊着,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一位大妈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年纪大概跟我母亲差不多,头发有点花白,穿着朴素,脸上带着笑,看上去特别热情、亲切,一点没有生疏感。
大妈走到我们旁边,很自然地就搭话:“小王,这是你朋友呀?”
“是啊,阿姨,”我连忙站起来,礼貌笑了笑,“刚爬上来。”
王哥也跟大妈打了个招呼,看样子是认识的。
大妈一点不见外,就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跟我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
问我从哪来,问我怎么想到来马山,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
我都老老实实回答,山上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香客,王哥见状,便跟我说了一声,起身去忙活自己的事儿了。
剩下我和大妈两个人,坐在柱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慢慢偏到了山上的情况。
大妈也没藏着掖着,语气挺实在:“其实吧,我们这山上,现在是两个负责人在管。”
“两个?”我愣了一下。
“嗯,两拨人,”大妈点点头,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两边……关系不算特别好,有点摩擦。所以有些事情上,管理得就有点乱,不过大体上还好,不耽误香客上香。”
我“哦”了一声,没多评价。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有庙的地方,就有争抢。
大到名山大观,小到山野小庙,都逃不开这个理。
我是外人,是香客,是弟马,只敬神,不评人,这是最基本的分寸。
又聊了几句,大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或是看出来的,突然压低声音,有点惊讶地问我:
“小伙子,我看你……是不是也带仙啊?”
我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种事儿,不能随便往外说,尤其是在这种鱼龙混杂、两边还不太和睦的地方。
话说多了,错就多。
可大妈一看我这反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遇到了自己人,声音更激动了:
“哎呀,原来你真带仙!我也带仙啊!”
我表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瞬间提起了警惕。
在外面,尤其是在这种山上,但凡有人一上来就跟你说“我也带仙”、“我也有缘分”、“我也能看事”,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得留心。
真有缘的人,不张扬;
真带仙的人,不炫耀;
真懂行的人,不随便认亲。
我不动声色,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悄悄跟我家老大沟通:
“老大,这位阿姨,身上真的带仙吗?”
下一秒,一股清晰、肯定、不容置疑的感应,直接砸进我心里: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犹豫,没有模糊,没有模棱两可。
就是一句清清楚楚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应两声,不再多接,也不再多问。
我不拆穿,不戳破,不评价,不跟着一起吹嘘。
听着就行,不搭腔,不站队,不惹事。
大妈却越聊越兴奋,完全没看出我心里的波澜,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
“小伙子,跟你说,我闺女,就是这山上的负责人!”
我微微一怔:“阿姨,您闺女是这儿的负责人?”
“对啊!”大妈一脸骄傲,“我闺女也是领仙的,可厉害了!前几年我身体突然不舒服,怎么看都看不好,后来我闺女给我一查,你猜怎么着?”
大妈故意顿了顿,一脸神秘。
我配合着问:“怎么了?”
大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天大的机缘”的语气,一字一句说:
“是马山奶奶,跟着我呢!还有她派给我的护法。”
“噗——”
我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完全放下,一口水含在嘴里,差点当场直接喷出来。
我拼命憋着,脸都快憋红了,才勉强把那口水咽下去,呛得我连连咳嗽。
马山奶奶……跟着她?
我家老大刚刚才给我明明白白的感应: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连个散仙、游魂都没有,更别说堂堂正神马山奶奶了。
我当时心里真的是又好笑又无语。
道家有一句话,是行内最基本的常识:
正神不附体,正神不附身。
像泰山奶奶、马山奶奶这种级别的正神,那是一方镇守、普渡众生的神只,地位尊崇,法力无边,怎么可能附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身上?
还“跟着她”?
跟着她吃饭睡觉、逛街聊天?
这不是神话,这是瞎话。
真要是受正神庇佑、护持、指点,那说得过去。
可要说“正神附体跟着人”,那纯粹是不懂行的人,自己臆想出来的。
连阴魂、散仙、野仙都不会随便附人身,更何况正神?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维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不敢点头,不敢否认,不敢接话。
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大妈还在滔滔不绝,一个劲夸自己闺女:
“我闺女看事可准了!好多人来找她,一看一个准!可灵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工作人员常坐的那个位置:“你看见没,那后面贴着个二维码,就是我闺女的,想求事、想问事,扫那个码就能找到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有一个贴着二维码的小牌子。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写出来,权当是给以后来的人避个坑吧。
可这话,我只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说出去。
一来,我不想出名,不想惹是非;
二来,人家也没得罪我,我没必要拆人家的台;
三来,有些事儿,自有因果,不是我一个弟马该随便插手的。
我安安静静听大妈吹完,全程保持微笑,不多言,不多语。
可我万万没想到,后来过了好久,还是出事了。
大妈的闺女,也就是那位女负责人,我后来做了一件人不该做的事,她知道了以后,态度很明确:
从今天起,禁止你刘小东,再踏入马山一步。
直接给我禁足了。
冷静下来一想,我也能理解。
这个后续再说。
到了下午,快下山的时候,就在我一只脚刚迈出殿门,准备离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
一股无比清晰、无比强势、不容抗拒的感应,硬生生砸进我的心里:
“明天你还得来。”
我家老大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明天还得来?
还要再爬一次这座山?
我今天爬一趟,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心里瞬间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小东,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走了?”
王哥刚好回头,看见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古怪,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苦着脸,一脸生无可恋,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哥……我家仙家,还让我明天再来一趟。”
王哥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那是好事啊。许是……马山奶奶老人家,愿意让你多待一会儿呢。”
我:“……”
我趁王哥不注意,飞快、偷偷、狠狠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在心里疯狂嘀咕:
拉倒吧!我哪有那么大面子!还马山奶奶留我?
我看是我家老大,故意折腾我还差不多!
嘴上不敢说,心里疯狂吐槽。
夕阳渐渐往西沉,把整个山头都染成了暖红色。
晚霞铺满天空,景色美得不像话。
我和王哥顺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上山的时候累得要死,下山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堆事儿,反倒不觉得那么累了。
到了山下,我开车先把王哥送回他的小区。
临下车的时候,王哥又特意叮嘱我几句,都是山上的规矩和人情世故,听得出来,是真心为我好。
我再三谢过王哥,才开车往家赶。
一进家门,我整个人直接瘫在沙发上,再也撑不住了。
苏岚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一看我这副累瘫又郁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一肚子的吐槽、无语、无奈,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当场就跟她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早起接人,到爬山爬到崩溃,到遇到那个大妈,到听到“马山奶奶跟着她”的离谱话,还有我家老大让我明天再去……
苏岚靠在沙发上,听着听着,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越说越气:“你还笑!你知道我多无语吗?正神不附体啊!那是最基本的道理!马山奶奶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附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还跟着她?简直离谱!”
苏岚笑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叹了口气,也知道气没用。
这一行,就是这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懂行的少,凑热闹的多,真心修行的少,浑水摸鱼的多。
我改变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王哥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王哥的消息写得很实在,也很贴心:
“小东,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明天上山千万小心。我们山上两拨人,一三五是我们这伙,二四六是另一伙。两拨人本来就有矛盾,互相不说话、不通气。明天不是我们值班,你上去,少说话、少看人、少掺和事,安安稳稳办你的事,办完事就走,知道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
关键时刻,还是实在人靠得住。
我立刻回了一句:“谢谢哥,我知道了,明天我一定小心。”
放下手机,我长长吐了口气。
明天还要再上一次马山。
还要再爬一次那座让人腿软的陡山。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仙家让我去,我就去。
让我做,我就做。
让我承受,我就承受。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仙家,是我自己接的。
苦,自然也要我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大,我听你的。明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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