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站在陆熙身后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血树每一次复活，都需要时间。
虽然那个时间越来越短，但它确实存在。
只要有间隔，就有破绽。
但师尊似乎并不打算利用这个破绽。
他只是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杀死它，采用暴力灭杀直到耗尽血树本源的策略。
陆熙不知道的是，血树神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存在。
它没有神魂，它的“存在”依托于记忆。
血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根须、每一段枝干，都储存着它全部的“记忆”。
一旦血树神尊死去，它可以在血树根里生长复活，只需要一丝丝血树根就行，哪怕非常零碎。
因此，血树不需要神魂。
它的“自我”就是它的记忆。
只要有一段躯体保存完整，它就能凭借那份记忆重建整个意识。
但血树神尊在焦虑。
它不害怕死亡。
对它来说，死亡只是一种状态转换，就像人从站立变成坐下，从走路变成停步。
它的记忆储存在无数根须中，只要有一丝碎片，它就能从中重生。
它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沉睡的根须，它随时可以在其他地方复活逃离。
但问题是，它想要心源母树。
它等了这么多年，从重伤沉睡中醒来，感受到心源母树的气息出现在这个村子里。
它布置了这么久，将根须遍布青石镇和崖湖村的地下，只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夺取母树。
它甚至不惜提前暴露，留下那行血字。
结果对方不退让，反而直接杀到了它面前。
而且，它打不过。
这个认知让血树神尊感到一种久违的屈辱。
它是神尊境，是站在此界顶端的存在，是活了无数岁月的古老生灵。
它曾经在天元域与另一位神尊争斗，虽然败了，但至少能打。
而眼前这个青衫人，不过法则境的气息，却能一剑斩灭它的躯干，连它的“存在”都能抹除。
如果不是它的存在方式特殊，它已经死了。
但它不能离开，离开就意味着放弃心源母树。
但不离开，它就只能被这个青衫人一遍又一遍地斩杀。
直到它在这里的根须耗尽，无法继续重组。
剑光掠过。
血树神尊刚刚凝聚的人脸再次消散。
它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就在这时，姜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血树的复活方式让她想起了一种特殊存在。
那种存在没有神魂，或者说，它们的记忆本身就是神魂。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笃定：“师尊，我听说过一种特殊的生物。”
陆熙挥剑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分了一部分到她这边。
“这种生物没有神魂。它们的存在依托于记忆。”
“只要有一个分身存活，它们就能凭借那份记忆重建整个意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不断重组的根须上：“这棵树，恐怕就是那种生物。”
陆熙挥剑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下剑尖，看着面前那团正在蠕动的根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些根须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它们迅速生长，在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了一棵完整的树。
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两团幽暗的黄光在眼眶的位置跳动。
血树神尊开口了：“那个女人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不死的。”
陆熙转过头，看向它。
血树神尊迎上他的目光，树干上的人脸露出一抹笑容。
“你杀我再多次也没有用。”
“我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血树根。”
“我的血树根只要有一丝丝，就可以完全生长出我。”
“即使你把这个村子的所有血树根在一瞬间全部清理掉，我也会在其他地方复活。”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而且，我会侵袭这片土地。”
“我会不断生长繁殖，把我的树根彻底覆盖在这片土地上。”
“到那个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我的傀儡。”
陆熙微微蹙眉。
血树神尊的话让他意识到，单纯的斩杀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他可以在这里杀死它一千次、一万次，但只要有一段根须留在别处，它就能重生，就能继续威胁这片土地。
他转过头，看向姜璃，语气带着询问：“璃儿，可有办法？”
姜璃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封印了。”
“封印……”
陆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微垂。
要封印一个神尊，倒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这血树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记忆载体。
封印了这一个，难保血树神尊不会在其他地方又出现。
刚才陆熙听到姜璃的解释也明白了，这个血树的本体是“记忆”。
但既然它可以保持唯一性，不会精神分裂，说明并不是一份记忆就是一个主体。
否则就会出现分身互相争夺本体这种问题。
所以，陆熙推测血树神尊的所有分身，记忆都是共享的，它们通过某种云空间储存记忆。
而那个“云空间”才是血树神尊的真正本体。
这就麻烦了，陆熙去哪里找到血树“云空间”的位置？
他的太初斩道可爬不了网线啊。
就在这时，一个冰清的声音响起。
“陆前辈，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南宫星若站在队伍后方，冰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犹豫。
陆熙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星若，你有什么办法？”
南宫星若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停下，垂下眼帘，声音轻柔：“陆前辈……请你不要抗拒。”
陆熙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额头上，一点温润的七彩光华开始浮现。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从皮肤之下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光华缓缓扩散，在她的眉心处凝聚成一个精致的印记，形状如同一只蜷缩着的蛊虫。
心源真蛊。
她向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陆熙的额头。
肌肤相贴的瞬间，陆熙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她眉心处涌出。
如同一道溪流，缓缓流入他的意识之中。
他没有抗拒。
瞬息间，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龟裂，散发着焦土的气息。
一棵巨大的血树矗立在焦土中央。
它的树干比现在的血树更加粗壮。
枝杈更加密集，树冠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在暗影之中。
树干上浮现着一张清晰的人脸，表情狰狞，两团猩红的光芒在眼眶中跳动。
它正在大笑。
笑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空气中的尘埃簌簌落下。
然后，它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不算高大的树，树干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
树干内部有无数光络在缓缓流淌，枝杈上凝结着星辰般的光点，那些光点在轻轻颤动，像是活物。
心源母树。
血树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光点从母树的枝杈上脱落，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如同一片璀璨的星云，朝血树涌去。
血树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它挥动枝条，无数根须从地面升起，试图将那些蛊虫拍落。
但蛊虫太小了，太灵活了。
它们从根须的缝隙中穿过，如同一片流动的光，扑向血树的躯干。
第一只蛊虫落在树干上。
它没有撕咬，没有钻入，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粒微尘。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蛊虫落在血树的树干上，覆盖了它的枝条，覆盖了它的根须，覆盖了它的每一寸表面。
血树像是被一层流动的光覆盖了，那些光点在它的表面蔓延，渗入它的纹理，融入它的内部。
血树的笑容消失了。
它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不——”
它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们在做什么？！”
它试图甩掉那些蛊虫，但蛊虫已经渗入了它的内部。
它试图用根须攻击母树，但根须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
“我的记忆……你们在吃我的记忆！”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变得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内部被剥离。
“不！不要！停下！停下！”
它开始挣扎，巨大的躯干疯狂扭动，枝条抽打着空气，根须在地面上乱舞。
但那些蛊虫不为所动，它们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它的记忆。
“啊啊啊——！！！”
血树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然后，它的躯干开始崩塌。
它的颜色变得灰暗，纹理变得模糊。
树干上那张人脸的表情凝固在恐惧之中，然后缓缓消散。
血树的身躯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焦土上，再也没有重组。
画面到此结束。
陆熙的意识从那幅画面中退出，回到现实中。
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垂，沉默了片刻。
南宫星若已经退后半步，额头上那点七彩光华已经隐去。
但她的脸颊还有些泛红，像是刚才那个动作让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轻声解释道：“这个画面，是心源真蛊本源记忆中储存的。”
“这棵血树似乎曾经遇到过心源母树，并被母树击败过。”
那份记忆被心源真蛊记录下来，一直保存在传承之中。”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陆熙，目光清澈：“心源真蛊有两个能力。”
“一个是忆魂染妄。能污染记忆，让目标陷入自我认知的混乱。”
“另一个是吞忆。能直接吞噬目标的记忆。”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这两个能力，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可能有些鸡肋。”
“因为修士的根本是神魂，肉体上的记忆可以通过神魂重新获取。”
“即使吞噬了肉体的记忆，也无法真正伤害到修士的核心。”
“但是——”
她转过头，看向那棵重新凝聚的血树，冰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
“刚才姜姐姐说，这棵血树没有神魂。它的存在依托于记忆。”
“再结合心源真蛊记忆中那幅画面，我推测——”
“心源真蛊，可以克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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