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怕了。
那个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村妇,一个人打败了赵家全部修士。
而那个青衫人,是她的老师。
并且自己竟然还馋她的身子……
赵盘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没事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大长老说了,不要去招惹他们。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就没事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爬行。
“沙……沙……沙……”
赵盘睁开眼睛,盯着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谁?”
没有人回答。
赵盘坐起身,伸手去摸床头的刀。
然后窗户碎了。
一只由暗褐色树根缠绕而成的手臂,从破碎的窗口中猛地探入,五指张开,直抓他的面门!
赵盘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
他侧身一滚,从床上翻落,那把刀已经握在手中,反手一刀斩向那只手臂。
“铛!”
刀刃砍在树根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只手臂纹丝不动,五指一收,抓住了他的刀身。
赵盘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刀身被那手臂攥住,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踉跄。
他当机立断松手,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爹!救我!!”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惊恐万状。
没有人回应。
赵盘冲进正院,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赵家护院的衣服,但他们的脸已经裂开了。
皮肤从额头正中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组织,像树皮一样层层叠叠。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暗的黄光,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赵盘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赵盘的父亲,正站在院子的另一头。
他被一只由树根组成的手掐着脖子,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两眼血丝密布,双脚在空中乱蹬。
双手死死抓着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指甲在树根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爹!”
赵盘失声喊道。
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赵盘的父亲身体一僵,乱蹬的双脚垂了下来。
他被那只手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呼喊。
然后他感到脚踝一紧。
他低头看去,一根暗褐色的树根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钻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挣扎,但那树根越收越紧,勒进他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更多的树根从地面钻出,缠上他的小腿、膝盖、腰身……
赵盘被拖倒在地,那些树根拖着他,往院子的方向拉去。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着地面,指甲折断,鲜血淋漓。
“不——!!!”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
赵永昌是在书房里察觉到不对的。
他正在翻阅一卷古籍,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从院墙方向传来。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书房,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他们的脸都已经裂开了,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组织。
他们穿着赵家护院的衣服,有的还握着刀,但那刀已经不是握在人手里了。
他们的手指和刀柄已经长在了一起。
树根从袖口钻出,缠绕着刀身,将它和手臂融为一体。
赵永昌没有喊叫,没有犹豫。
他反手拔出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
将面前的书桌连同桌上的砚台、笔架一齐斩成两段。
剑气余势不减,斩向院中那十几道人影。
“嗤——!”
剑气过处,三颗裂开的头颅飞上半空。
但那三具无头的身体没有倒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断颈处涌出暗褐色的藤蔓,像蛇一样在空中舞动,重新长出新的头颅。
赵永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冲出书房,朝赵九光的院落掠去。
赵九光已经站在院中。
他面前躺着五具尸体,都是赵家的护院。
刚刚在他面前裂开脸、变成那种东西,然后被他斩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听见了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相击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爬行的窸窣声。
整个赵家,都在被吞噬。
赵九光握紧手中的剑,剑身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永昌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大长老。”
“嗯。”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院墙外升起的雾气。
雾气中,无数暗褐色的树根从地面钻出,像蛇一样游走。
爬上墙壁,缠绕廊柱,钻进窗棂。
赵家已经被包围了。
赵永昌开口,声音平静:“你怕死吗?”
赵九光沉默了片刻:“怕。”
赵永昌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雾气:“我也是。”
他顿了顿:“但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赵九光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同时举起了剑。
赵永昌的剑法大开大阖。
每一剑斩出,都有数丈长的剑气横扫而出,将面前的一切斩断。
树根、墙壁、傀儡,无一例外。
他的剑光所到之处,暗褐色的藤蔓纷纷断裂,暗绿色的汁液喷溅如雨。
赵九光的剑法更精细一些。
他的剑光如丝如缕,在身前织成一张绵密的剑网,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那剑网切割成碎片。
两人背靠着背,在院中厮杀。
第一批冲进来的傀儡被剑气斩成碎块。
但那些碎块在地上蠕动着,重新拼接在一起,又站了起来。
第二批冲进来的傀儡更多,它们踩着同伴的残骸,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永昌一剑斩出,将三只傀儡拦腰斩断,但更多的傀儡填补了空缺。
赵九光的剑网已经缩小了一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长老,”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快撑不住了。”
赵永昌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剑身上已经有了裂纹,那是灵力过度灌注的结果。
他又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傀儡的残骸,暗绿色的汁液漫过脚踝,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但那些傀儡还在涌来,无穷无尽,杀不完,斩不尽。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他修行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为赵家谋了一辈子。
到头来,赵家还是毁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九光。”
“嗯?”
“下辈子,别投胎到世家了。”
赵九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赵永昌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逆转。
赵九光也做了同样的事。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像有两颗太阳在他们体内燃烧。
周围的傀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疯狂地扑上来。
但它们已经来不及了。
赵永昌和赵九光的身体同时炸开。
两道炽白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赵家笼罩其中。
光芒所到之处,傀儡的身体像纸一样燃烧、融化、蒸发。
那些缠绕在墙壁上的树根,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爆炸的范围不断扩大,将正院、偏院、祠堂、藏书楼一一吞没。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渐渐消散。
赵家所在的区域,地面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浅坑。
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赵家所有人的骨灰。
赵家,灭族。
——————
陆熙站在那棵树前。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树干上那行血字上——“回去。否则,崖湖村灭!”
他看完那行字,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
姜璃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好张狂的口气。”她冷冷道。
云岚没有看那行字。
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那些爪痕和血迹上,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她转向陆熙,开口道:“陆前辈,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话吗?”
陆熙点了点头:“记得。你觉得我会有危险。”
云岚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林雪站在机关马旁边,看了看那行血字,又看了看云岚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插嘴:
“云岚宗主,会不会是你感知错了呢?师尊可是连雾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呀。”
云岚看着那行血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但这个……不太一样。”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南宫星若忽然开口了。
“陆前辈。”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异样的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南宫星若抬起头,冰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我……好像能够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姜璃目光一凝:“你能感知到?”
南宫星若点了点头。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处,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解释道:
“是心源真蛊告诉我的。它说对方是一棵血树,境界乃是——神尊境。”
最后三个字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雪微微惊讶,但又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神尊也接不住他的一剑。
每次师尊说这话都会引来惊疑。
林雪看了一眼姜璃、星若,她们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变化。
只有云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陆熙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行血字,语气平淡:“既然如此,那我们直接掀桌子就好了。”
姜璃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师尊的意思是……直接去杀死他?”
陆熙点了点头,目光从血字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害怕吗?”
没有人犹豫。
姜璃轻轻摇头。
云岚目光坚定。
林雪挺了挺胸脯。
南宫星若微微颔首。
陆熙看着她们的反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崖湖村的方向,开口道:“先去找晚荷。”
“我要施展万界游尘步了,你们抓紧我。”
其他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们都知道陆熙的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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