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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咱是好人(八千二百字)(1 / 2)

张来福带着崔颂川去了饭馆。

崔颂川不敢进门,他来这偷吃过东西,差点被打死。

张来福连拖带拽,把崔颂川带上了二楼,进了一座雅间,让伙计按荤素冷热给准备了一桌菜,又要了一坛子好酒。

本以为崔颂川见了这一桌子好菜,肯定得吃个狼吞虎咽。

没想到他拿着筷子一直没动,等着张来福一起吃。

张来福给他扯了个鸡腿:“别客气了,快吃吧!”

崔颂川也扯了个鸡腿,递给了张来福。

两人拿着鸡腿,一起开吃,吃到肚子里多少有了点底子,张来福给崔颂川倒了一杯酒。

崔颂川把酒喝了,脸上泛起一阵红光,人也精神了不少。

张来福问道:“你试试看,现在能说话吗?”

崔颂川张开了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想说话,但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张来福又给崔颂川倒了杯酒:“不要着急,先说说你叫什么,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崔颂川想了好一会,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他拿起酒杯,又把酒喝了。

这杯酒下去,崔颂川的喉咙不那么发紧了,他再次张开嘴,说出了两个字。

“姓崔!”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含混,但张来福听明白了,他能说出来自己的姓了。

崔颂川自己也高兴,他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杯,刚要往下喝。

张来福劝他喝慢一些,多吃些菜。

到底该先吃菜还是先喝酒,崔颂川陷入了两难。

吃菜能吃饱肚子,但是喝酒能学会说话。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先喝酒,他又喝了一杯酒,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叫崔颂川,我是画匠,在瓷器上作画的。”

张来福看了看这坛子烧酒,这东西果真有大用处。

在高简书家里,张来福就发现高简书有一定程度的表达障碍,喝了烧酒之后,状况明显好转了。这个表达障碍肯定是收字纸的人造成的,张来福自己的字纸被收走之后,他也想不出来自己该写什么,只是状况并不严重。

酒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表达障碍,但能不能帮崔颂川彻底治好疯病,这可真不好说。

张来福让崔颂川多吃些菜:“你说你在瓷器上作画,是画坯的还是画彩的?”

这是今天新学的行话,张来福想看看崔颂川还能不能听得懂。

崔颂川能听懂,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街边几家瓷器铺子。

看到这些铺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手艺,又把头缩了回来,看向了眼前的张来福。

“我,都会的!”

“你都会?”张来福一愣,“画坯和画红不是两个行门吗?”

崔颂川用力点头:“确实是两个行门,但是我都学过,我都有出师帖,我都会的。”

张来福赞叹一声:“好才华呀!”

崔颂/川i的才华确实不一般,釉下彩和釉上彩的技术差别非常大,崔颂川居然同时掌握了两门技术,这在瓷绘匠中非常罕见。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崔颂川有些得意,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第三门手艺,我也会的。”张来福一怔:“还有第三门手艺?”

“有的,刻瓷!”崔颂川更骄傲了。

刻瓷,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是用金刚钻在瓷器上刻字和刻画的高难手艺。

学刻瓷这行手艺的人,十个有八个因为学不会而中途改行,剩下的两个里,估计还有一个是手艺人,行门是注定的,想改也改不了。

崔颂川不是手艺人,却能学会这么难的手艺,而且画坯和画红的手艺也学会了,这人确实聪慧。这么聪慧的人,居然能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的手艺全都被夺走了吗?

张来福问:“这些手艺,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崔颂川看向了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带一根,在他自己眼前晃动。

他又擡头看向了张来福,嘴角连着腮帮子,腮帮子带着眼角,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不会了,什么都不会了。”崔颂川的眼睛慢慢泛红,舌头在嘴里打结,看样子又要发疯。张来福再给他倒杯酒:“不会了没关系,重新再学,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会。”

崔颂i川的泪珠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我想,赚钱,然后攒钱,买手艺灵,做手艺人,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张来福笑了笑:“什么都不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等你吃了手艺灵,不知道要入哪个行门,还是要从头学起的。”

“还是要从头学起?”崔颂川看着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

张来福点点头:“是的,要从头学起,等弄到了手艺灵之后,再学也来得及。”

“还,来得及?”崔颂川看向了张来福,眼神里满是期待。

“来得及!多吃菜,吃得饱一些!”

崔颂川攥紧了筷子,开始认真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

吃饱之后,他又问张来福:“这些吃的可以带走吗?”

张来福点点头:“可以带走,都是你的,你知道白米多少钱一升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

张来福又问他:““你知道一块大洋能买多少张油饼吗?”

崔颂川还是摇头。

这就麻烦了,他现在还不能花钱,花钱肯定被骗。

张来福又问他:“你还记得高简书吗?”

崔颂川点点头:“记得,他给我东西吃,他是我朋友。”

张来福掏出两块大洋给了崔颂川:“你带着这两块大洋,去找高简书,你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这两天你先住在他家里。”

崔颂川攥着大洋,一脸茫然地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有些担心:“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崔颂i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小娃娃,坐学堂,捧起书本念文章。三更灯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记心上………”

“等一下!”张来福摆摆手,“你不用念这个了,你也不用答谢我,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吗?”

崔颂i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有收字纸的人才知道,收字纸的是好人,我手艺不行了,他们都骂我,收字纸的不骂我,他们还看得起我,还收我的纸。”

张来福一看崔颂川恢复了不少记忆,赶紧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手艺不行了?”

崔颂川想了很久,他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一开始是不会刻瓷了,再后来,在坯子上画画总出错,再后来写字也出错,再后来,就没人找我干活了。

再后来收字纸的来找我,我家里只剩下些废纸,什么都没有,我把废纸给他们,他们收了,他们看我太可怜了,还给我点东西吃,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哪怕我胡乱写几张纸给他们,他们也给我东西吃,他们说敬重认字的人。”

张来福点点头:“他们对你还挺好的,是有几个特殊的收字纸的人来找你吗?”

“特殊?”崔颂川不太明白什么叫特殊,“没什么特殊的,谁来收纸我就给谁,后来他们都不来了,我就没饭吃了。”

“有饭吃,以后都有饭吃,”张来福让伙计把酒菜包好,交给了崔颂川,“你现在立刻去高简书家里,这两天买好吃的,买好喝的,在家里好好享福。

你要看住高简书,也要看住你自己,你写出来任何一个字,不准交给收字纸的,记住了吗?”崔颂川攥紧了饭菜,攥紧了大洋,朝着张来福点点头,一路往画坊跑去了。

张来福回了客栈,叫来了伙计:“镇上有惜字社吗?”

伙计点点头:“肯定有啊,有收字纸的肯定有惜字社,要不谁给他们发钱?”

收字纸的没有行帮,收入全都来自惜字社。

张来福问:“你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吗?”

伙计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不想做收字纸这行,惜字社的事情我从来没打听过。”

张来福掏了一块大洋递给了伙计:“帮我打听打听,我想给惜字社捐点钱,多修几座惜字塔。”伙计摆了摆手:“这点事情可用不了一块大洋,不就帮您打听个地方吗?我明天找个收字纸的问问就知道了。”

张来福不想打草惊蛇:“你找谁问都行,就是不能问收字纸的。”

伙计一怔:“这是为什么呀?这事儿就该问他们呀!”

张来福解释道:“我要给惜字社捐钱,这钱得直接给他们社长,社长这人要真是个敬重学问的,这钱我就捐了,要不是那样的人,这件事情就算了。

我可不想把这事儿提前散出去,更不想让这些收字纸的从中赚便宜搅混水。”

伙计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客爷说的是,捐钱就得找正主,不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事儿交给我了,镇上有不少读书人,他们肯定知道惜字社,这钱我就不要了。”

张来福把钱硬塞给了伙计:“收着吧,这些日子也没少麻烦你。”

伙计收了钱,十分欢喜:“客爷,您放心,我明天就给您信。”

吃过晚饭,张来福躺在床上,思索着整件事的过程。

收字纸的从自己这里收走了两张字纸,放在惜字塔里烧了,自己修改文章的思路不见了。

崔颂i川和高简书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他们被烧了太多字纸,丢了太多东西,导致崔颂川疯了,高简书马上就要疯了。

字纸被烧了,脑子里的东西丢了。

到底什么东西丢了?

思绪?才华?心智?

收字纸这行肯定出了败类,但败类到底出在哪一环?

是收字纸的还是惜字社?

如果这一切都是收字纸的私下做的,那这群收字纸的用了什么手艺,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给偷走?张来福跟着这些收字纸的走过两次了,这两次都没见他们用过什么手艺,就是收纸和烧纸。而且这些收字纸的不可能都是手艺人吧?看他们背着大竹篓子,走路都费劲,也不像有手艺人的体魄。如果这事儿不是收字纸的做的,就是惜字社做的。

惜字社雇佣收字纸的去收纸,收上来的纸被惜字社的人做了手段,收字纸的只是收纸的工具人。可就张来福观察到的情况,收字纸的从收纸到烧纸,整个过程根本没有经过惜字社。

既然没有经过惜字社,那惜字社又靠什么手段从字纸上偷东西?

这事儿必须得弄清楚,事情的根由到底是出在惜字社上,还是出在收字纸的人身上?

走错一步,这事儿都办不成。

张来福在床上想了半个多钟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之前忽略了一个关键环节。

想要做成某种手段,不一定非要人亲自来做。

惜字塔!

收字纸的把纸放进惜字塔,给烧了。

这个惜字塔里肯定布置着某种厉器或是局套,通过焚烧字纸来完成某种法术!

这些字纸里的精华肯定留在了惜字塔里,在通过某种特殊渠道,传递给了惜字社。

想清楚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惜字塔!

张来福知道惜字塔在哪,当初他跟着收字纸的走了一路,看着他把纸送进了惜字塔里烧了。在客栈里小睡了片刻,凌晨一点多钟,张来福出了客栈,去了料仓,找到了惜字塔。

料仓不是一个仓库,是描青镇的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人烟稀少,这个地方在描青镇算是个另类所在。

在这住的不是瓷匠,也不是画匠,这里也没有瓷器作坊。

这里住的都是彩料匠,这行人又被称为配彩师父,是专门做瓷器颜料的匠人。

料仓这一带有不少的彩料铺子,街上的青砖都五颜六色的,张来福走在路上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绫罗城的染坊。

想起染坊,张来福想起来一件事。

在绫罗城,染坊住的大多是染匠,染匠当中识字的不多,染料的配方也大多是口传心授。

彩料匠应该和染匠的情况差不太多,料仓这一带识字的人应该没有几个,惜字塔是读书人的崇文之器,为什么要建在料仓?

按理说,惜字塔最该修在画坊,那地方有大量画匠,收上来字纸最多,收字纸的背着篓子,也不用走太远,直接就把字纸焚化了,这样效率最高,也最省力气。

不想修在画坊,可能是嫌画坊那地方太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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