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已经制作好了《白水县验明匪首正身文簿》,详细记载了首级特征、伤痕、指认人姓名及画押,并附有仵作验尸记录。
上面有张丙燮的亲笔朱批:“验讫无误,依例呈府核验。”
血腥气混着石灰的刺鼻味,在二堂里弥漫,冲得人想捂鼻子。
“章会办的意思,今天将这首级解送府衙?”张丙燮问。
章宗义回道,声音不卑不亢:“此乃大人治下之功,卑职岂敢专美?一切还赖大人主持。”
张丙燮指尖轻叩案几,“笃笃”两声,目光扫过章宗义。
这剿匪的功劳肯定是这小子为主的,这小子可是知府的心腹……他微微颔首:
“章会办考虑周全。既如此,我这就出具文书,就派刑房书办、赵捕头带几名捕快押解首级与案卷,即刻赴府城呈验。还得会办派一队团丁沿途护送,以防路上再生枝节。”
章宗义一听,这一安排体现了“府县公办”的原则。
他拱手道:“张公安排得妥当,我带来的随从人员就在外面,可以随时出发。”
张丙燮点头:“如此甚妥。剿匪一案,至此可算了结。其余缴获,本县已造册完毕,今日将详文一起呈报府衙,请府尊裁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功劳你领,程序我走。至于缴获怎么分,等知府定夺,你我都别先伸手。
章宗义离开后,王师爷从屏风后转出,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东翁,章宗义这是派人……急着去府衙请功啊。”
“让他去。”张丙燮用布帕掩住口鼻,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首级匣子盖好抱走,“首级由他护送,倒也省事。”
“可这功劳……”
“功劳跑不了。”张丙燮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石灰味吹散了些,“剿匪文书、俘虏收押、缴获造册,皆由我县衙经办。他章宗义就是把首级送到同州府衙,这白水剿匪一案,审讯结案的仍是本县。”
他顿了顿,又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何况,这首级送上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王师爷不解:“东翁何意?”
张丙燮淡淡道:“‘草上飞’王三树纵横三年,劫过多少商旅?害过多少性命?背后有没有人?这些,知府大人会不会继续查问?首级送上,查,是章宗义的事;不查,也是知府的事。还有,县团练团总赵秉德对剿匪的安排意见极大,后期会不会继续生事?你我,静观即可。”
一番说完,他直接埋头,开始批阅书案上的堆积如山的卷宗。
有一件事,张丙燮始终未提——章宗义走的时候塞给他几封白水县衙胥吏和王三树往来的信件。
那几封信就压在他手边,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但他确认是真的。
他既要在底下人面前要面子,还要让底下的人不能在这次剿匪过程中挑刺。
他在心里感谢这个章宗义——既懂分寸,又知进退;既把功劳捧到他面前,又悄悄递来牵连他的凭据。
这些信若公之于众,一个失察之罪便难逃;若秘而不宣,则成彼此心照不宣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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