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平平在澹台望脸上。
“一半确实是我想试探一下你。”
这话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澹台望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看看,去年那个在夜画楼里写出若许长缨系鬼虏的状元郎,到了景州这片地方,被打磨了这几个月之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公子。”
澹台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带不上什么情绪,但就是这两个字,把苏承锦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澹台望站在老槐树下,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肩头和发冠上,斑斑驳驳。
他看着苏承锦,笑了笑。
“德书自入朝为官至今,九个月了。”
“入修文院,不是我选的,是圣上钦点,入工部,不是我选的,是卢大人抬举,外放景州,不是我选的,是东宫的旨意。”
他一字一句着,脊背挺得笔直。
“九个月了,德书就没自己做过什么选择。”
他抬起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一板一眼,跟方守平有几分相似。
“如今公子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自己做一件事。”
他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不论那句话是玩笑也好,是试探也罢,德书写那份文书,是因为德书想写。”
苏承锦看着他,澹台望的嘴角弯了弯。
“公子,其余的话就不必再了,收回肚子里去吧。”
老槐树上的蝉醒了,突然叫了一嗓子,又停了。
苏承锦盯着澹台望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扭过头,嗯了一声,这一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北城门越来越近了,城门洞里有几辆牛车正在排队出城,赶车的农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
门洞外面的官道上,丁余将马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
澹台望在城门口前停下了脚步。
“德书就送公子到这里了。”
苏承锦也停了下来,他站在澹台望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
澹台望后退半步,正了正衣冠,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未来之事,望公子一路顺遂。”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人,灰蓝的官袍很旧了,但穿在他身上倒是蛮合适的,发冠冠面上素净一片,什么纹饰都没有。
九个月。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成了一个会看街面百姓脸色、会数铺面开了几成、会跟方守平在正堂里吵到面红耳赤的四品知府。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不要跟我去关北。”
澹台望还维持着揖礼的姿势,听到这句话,他直起了身,丝毫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公子,德书若是看不透自己的处境,岂不是有负状元的名头。”
“既然德书做出了选择,公子就不必再劝了。”
苏承锦看着他,
澹台望的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头,在城门洞外那条伸向远方的官道上,
“至于关北……”
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承锦,嘴角弯了一下,
“公子身边不缺我一人。”
他顿了一下。
“但景州缺了我不行。”
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掀了一下两人的衣角。
“百姓需要我留在这里。”
“大梁的景州,也需要我留在这里。”
苏承锦看着他的脸,一句话也没,沉默延续了好几息,然后苏承锦笑了,笑得很轻。
“好。”
他了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城门洞走去,走出两步,他又顿住了,转回身来。
澹台望还站在原地,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
苏承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伸手递了出去。
澹台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条很,只有半个巴掌大,折痕整齐。
“拿着。”
苏承锦把纸条往前递了递。
“日后在景州遇上什么难办的事,拿这个去城里找一家叫广益号的杂货铺子,找掌柜的递上去。”
“到了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做事。”
澹台望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过纸条,直接塞进了袖袋里。
苏承锦看着他把纸条收好,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若是有一天真到了危急关头……”
他停了一下,
“找他们,他们会保你离开景州,去关北找我。”
澹台望的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张纸条的边角,抬起头来,笑着看着苏承锦。
“下官省得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话,转过身,大步朝城门洞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干脆,一下接一下,不拖泥带水。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头顶的砖拱把光线遮了一大半,城门洞里阴凉凉的,穿堂风灌满了他的衣袖。
出了城门洞,日光倾泻下来,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晨风里晃着枝条。
刚走到一半,身后传来澹台望的声音,声音很大,从城门口一直送进来,在城门洞的砖之间滚了一个来回,到了苏承锦的耳朵里。
“公子!”
苏承锦没有停脚,没有转身,继续朝前走着。
“他日若有机会!”
澹台望站在城门口,灰蓝的官袍被风鼓起来,他双手拢在嘴边,朝城门洞里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影扬声喊了出去,
“请我去关北赏雪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城门口守门的几个兵卒全扭头看了过来,赶牛车的老农也回了头,门洞里正在排队的商贩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这位喊得满脸通红的大人喊得是谁。
苏承锦笑了笑,抬起右手,握拳,朝天举了举。
拳头在晨光里顿了一息。
随后苏承锦钻进马车,官道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马车的身影在柳树枝条间时隐时现,越来越,越来越模糊。
澹台望站在城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跟着那个背影一直走到官道的拐弯处。
马车拐过了弯,消失在柳枝的后面,澹台望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了不知多久。
守门的兵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凑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您这是……送谁呢?”
澹台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一丛细草,昨夜的雨水还挂在草叶上。
“一个朋友。”
他转过身,朝州署的方向走回去。
走过那条窄巷的时候,老槐树上的蝉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脚步不紧不慢,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走到州署门口时,书吏正站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公文。
“大人,昨日的春税对账还差两笔没核完,方大人一早就去了刑曹班房……”
“知道了。”
澹台望接过公文,上了台阶,在门口站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城门的方向,城门洞在三条街之外,被铺面和民房的屋顶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灰色的砖拱,
他回过头,跨进了门槛,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从两侧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书吏跟在后头跑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大人,那个告示的事儿……各县拿走的底稿是不是得留个存档……”
“你去问方大人。”
“方大人,可他今日脸色不太……”
澹台望头也没回,
“他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书吏张了张嘴,咽下了后半句话,夹着公文碎步跑向甬道深处。
州署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浓荫,日光碎碎的洒在青砖地面上,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澹台望走过树下,步子稳当,推开正堂的门。
公案上摊着昨夜重新誊写的那份北迁文书,墨迹已经全干了,字字端正,笔笔分明。
他在公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翻开春税的账册,从第一行开始看起。
窗外的蝉叫得更欢了。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一阵一阵送进窗棂的缝隙里来。
他提笔批注,墨,翻页,又墨,又翻页。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移过来,爬上了公案的边沿,照在那份北迁文书的末尾。
【景州知府澹台望】
墨色浓黑,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
官道上,马车沿着柳树夹道的大路往北走。
顾清清坐在苏承锦对面,静静的翻着州志,走出景州城大约三里地的时候,苏承锦忽然轻声开口。
“你,他刚才喊的那句赏雪……”
“嗯?”
“关北的雪好看吗?”
顾清清想了想。
“好看。”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在前方的官道上。
“那等入了冬,叫人在王府院子里多栽两棵梅树。”
顾清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喜欢赏梅了?”
苏承锦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丁余驾着车,耳朵竖得老高,听了个囫囵,他张了张嘴想接一句,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马蹄声哒哒响着,官道两旁的柳枝在风里摇晃,景州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的轮廓渐渐模糊。
苏承锦掀开窗帘,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看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低矮而辽阔,云层薄得能透出日光。
关北在那个方向。
胶州、滨州、敷文书院、安北军大营、诸葛凡、上官白秀、韩风、蒋应德、谢予怀……还有那个在信里只写两行字的明月,以及记着要带桂花藕粉回去的知月。
他嘴角露出笑容,喊了一句。
“丁余,加快速度吧,想家了。”
“得嘞。”
缰绳下,蹄声密了起来,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辽远,带着一股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味填满了胸腔。
两个月了,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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