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在冰洞里躺了整整两天。
不是偷懒,是动不了。从五级磁暴区退出来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要大。双腿的肌肉像被拧过的布,又酸又涩,每根肌纤维都在不由自主地抽动。丹田里的元婴倒是没事,光泽稳定,呼吸平缓,比他这个肉身强得多。但肉身不争气——心跳虽然在退出磁暴区后就恢复了正常节律,可那种被重压碾过的感觉一直散不掉,骨头缝里像灌了铅。他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听着冰洞外面风声断断续续地刮过去。无回地的风没有规律,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停,有时候忽然就静了,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第三天早上,他坐起来。腿还是酸,但能走了。他走到洞口,把冰砖移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天还是灰的,风不大,冰面上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刺得眼睛微微发疼。他把冰砖推回去,回到石板上坐下,把那十三块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
三角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三条边,两条比较完整,第三条还缺着一大块。三角中心的竖线从顶点往下延伸,断在拼图的边缘——按照比例推算,竖线的底部应该还有一个字,甚至两个字。第十三块碎片的背面贴着的那层皮纸残片,“归”字的“彐”旁,让他确信底下那个字极可能就是“归”。而如果竖线底部有“归”字,那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字。“墟”?“渊”?“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这些碎片拼出来的图案和归墟之门祭坛上那块石板一模一样,那无回地深处藏着的秘密,就不仅仅是一座上古遗迹那么简单。
他把碎片用布包好,收进戒指里。然后站起来,开始做第二件事。
他在石板上摊开一张新的兽皮,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网格。网格的每一格代表无回地的一里地。他把过去几个月探索过的区域一格一格填进去——冰洞的位置在最南边,往北二十里是四级区,再往北穿过断层就是五级区,也就是那片黑色冰原。黑色冰原的范围他还没有探全,但根据之前几次外围观察和磁感指针的偏移角度,他估算黑色冰原大致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东西长约三十里,南北宽约二十里。椭圆的核心位置,磁暴强度最高,指针在那里完全失控。那是他还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他在核心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核心区”。然后在核心区的周围画了四条环线——第一圈是五级边界,第二圈是四级区,第三圈是三级区,第四圈是外围缓冲带。每一条环线的位置都基于他实际走过、测过的数据,没有一笔是猜的。
画完这张图,他靠在冰壁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无回地不是天然的避风港。这是一座上古留下的阵。玄铁磁暴不是自然形成的矿脉异常,而是某种大型阵法崩毁之后的残余能量。那些金属碎片,就是阵法的核心构件,因为某种原因碎裂了,散落在冰原各处。阵法的中心在椭圆的核心区,如果那里还有没被摧毁的东西——比如阵眼,比如封印,比如某种被镇压的活物——那就是他必须去看一眼的地方。但核心区的磁暴强度至少是六级,甚至可能更高。五级区他已经差点回不来,六级区以他目前的肉身强度和归墟珠的掌控程度,进去就是自杀。他需要更多的碎片,需要把圆环和三角的图案尽量补全,找到碎片之间的内在规律,才能在进入核心区之前预判阵法的原始结构和可能的残留禁制。
第四天,他恢复了日常打坐和探索的节奏。上午磁暴弱的时候,他在四级区和三级区的交界地带搜寻碎片,扩大搜索半径。下午磁暴强的时候,他待在冰洞里研究归墟诀的“极磁守神”篇,反复练习心跳和归墟珠的共振,把每次维持共振的时间从半盏茶延长到接近一盏茶。晚上他把灵光灯调到最暗,坐在石板上,把当天的发现记在兽皮上,然后打坐,用归墟珠转化地底阴气温养经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无回地没有季节变化,没有昼夜温差,没有鸟叫虫鸣。时间在这里不是用天算的,是用事件算的。找碎片是一件事,研究共振是一件事,打坐是一件事。三件事轮着来,转到哪件算哪件。偶尔他会在洞口的冰柱缝隙里塞一片干草叶,过几天去看,草叶还在,还是原来的样子。他是这片冰原上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觉得寂寞。寂寞是闲出来的,他没空。
第十五天,他在四级区北边一处冰裂缝的拐角处找到了一块小碎片。碎片只有黄豆大小,刻着一条短线,和其他碎片上的刻度线可以拼合。他把碎片收好,沿着裂缝继续往北走。磁暴强度稳定在四级左右,神识被压缩到二十丈以内,但足够让他看清周围的地形。
走到裂缝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归墟珠在怀里动了一下——不是波动,是动。轻微的、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碰了一下的那种动。他把珠子握在手心。珠子的光团缩得很紧,和平时在四级区一样。但它刚才确实动了一下,不是幻觉。
他在裂缝尽头蹲下来,把神识催到极限。二十丈的感知范围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碎石,裂缝,和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冰层沉降声。但他信归墟珠。珠子对渊族之力的感应从来没有错过。刚才那一下,一定是有东西在远处经过了磁暴区的边缘。不一定是渊九。也许是渊使,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被渊族之力侵蚀过的活物。
他在裂缝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次感应。他站起来,沿着裂缝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灵光灯熄灭,让自己彻底融入冰面的灰暗色调中。回到冰洞以后,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改变作息。只是从那天起,他每次外出都会多带一壶水和两张金刚符,腰间的短矛不离手,影刺的剑刃每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淬毒。
第二十五天的下午,他在四级区南边的一处碎石滩上找到了一块中等大小的碎片。这块碎片的边缘有一道半圆形的缺口,缺口内部打磨得很光滑,像是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他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会儿,确认碎石滩周边没有异常,正打算把它收进戒指时,归墟珠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轻促的一颤,直接透过衣料传到他的胸口。
他立刻熄灭了灵光灯,收敛气息,压低身形往碎石滩东边摸去。那边有一座低矮的冰丘,丘顶被风蚀出了几个孔洞,刚好可以当观察口。他挪到冰丘后方,侧身挤进两块碎冰之间的夹缝,把目光投向冰丘另一面的开阔地带。
隔着大约六十丈的距离,三个人影正沿着四级区和三级区的交界线缓慢移动。杨凡凝神屏息。珠子刚才那一颤来自这个方向,说明这三个人影身上带着渊族之力。但不一定是他见过的那种全身被附体的傀儡——也许只是携带了被污染的器物,也许他们的某件法器嵌着高纯度渊晶。他把目光聚焦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人穿一身灰袍,脸上没有黑雾,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普通散修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转身对后面两人打手势时,杨凡看清了他手指的细节。灰袍修士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处铜钱大小的族徽,刻的是渊族咒文,颜色极淡,和归墟之门祭坛上那些咒文是同一套笔画体系。那人是渊使。
三个人影,领队元婴后期,另外两个都是元婴初期。他们在磁暴边界处正在找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用某种法器探路。法器是一根黑色的短杖,短杖的顶端嵌着一枚拇指大的渊晶,渊晶散发着淡淡的黑光,黑光照在冰面上,冰面会浮现出一些之前看不到的纹路——禁制残余,和地下暗河石门上那些符文同源的禁制残余。
杨凡没有动。他趴在那里,呼吸压到极轻极缓,心跳缓缓降到四十拍。他现在的状况很清楚:对面是三个元婴期渊使,其中一个和他同阶,另两个也是元婴初期。一打三在无回地四重磁暴压制下,风险大到不可控。而且对方在找什么,他不清楚;他们身上还有多少人手,他不清楚;他们和无回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不清楚。但他必须弄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跟着那三个人,保持五十丈以上的距离。磁暴区神识失灵,反而成了他的掩护——对方也无法远距离探知到他的存在。那三个人绕着四级区和五级区的边界走了一圈,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用黑色短杖照射冰面和石壁,把残余的禁制纹路逐一标记在兽皮上。在一处冰裂缝旁边,他们蹲了最久,领队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碎瓦似的陶片,与冰层纹路进行对照。他们有一套参照物,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来无回地。这是系统性地搜索,背后有组织支撑。
最让杨凡在意的是领队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玉佩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色泽暗银,材质不像是普通矿石,反倒和他戒指里那些金属碎片有几分像。他很快确认那不是他手里那种碎片——尺寸形状不对,也不是圆环的组成部分。但那块佩片的某些特征——颜色、氧化程度、表面模糊的刻痕——比他还原的图案更完整,是解开无回地结构的关键参照物。如果能拿到它,他就不用再一个月一个月找碎片,直接就能推断出阵法的原始结构图。
但拿它的代价是打三个元婴期渊使。正面硬打不行。毒阵可以布置,但在磁暴区挖坑布阵的速度太慢,对方的搜索路线随时会变。唯一的机会是在五级区边缘动手——他自己虽然也受五级压制,但这群渊使显然没有归墟珠来适应磁暴,他们进入五级区的阻力比他更大。五级边界那条裂缝,他在里面恢复的速度比别人快,动手的窗口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盏茶。
他需要一个能把其中两人引开的诱饵。
趁着那三人继续往北搜索的间歇,他退回碎石滩,在滩东边一个废弃的冰窟入口处快速布了一个触发式小毒阵。无毒可取,他没有浪费最后的石蜈毒液,而是用了断念剑剑柄里残留的一丝千年腐气——对活人不够致命,但足够让接近者头昏心悸。同时在毒阵外围扔了些不值钱的边角料:一块中品灵石残块、半瓶回灵丹的空瓶、一小段磨过的兽骨管——看起来像匆忙撤离时掉落的痕迹。这种布置水平不高,但对深夜巡逻的修士来说足够引发怀疑。
做完这些,他在冰窟附近一处凸起岩壁后藏好,准备等他们转回时先看清三人之间的距离和步调。然而那三人搜完了预设片段后没有再继续兜圈,而是收拢队形直接往磁暴边界外撤了出去,方向指向白毛风原一线。杨凡跟到碎石海边缘便停了下来——再往外没有磁暴掩护,留下痕迹的可能性太大,跟出去就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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