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应下,又想起一事:“殿下,还有一事。江南的染色工艺,以丝绸染色为尊,棉麻染色素来不受重视。棉布染出来的颜色暗淡易褪,与丝绸的鲜艳牢固不可同日而语。宁州棉布若要打开江南市场,染色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周景昭微微一笑:“此事本王已有安排。宁州政务院工司的人,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将棉麻混纺与草木染色这两门手艺,从手艺人的经验变成可以重复、可以传授的工艺。墨家传人墨卿带着几个弟子,试了几百种配方,前些日子终于试出了一套让棉布染出丝绸色泽的法子。”
乔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做了半辈子生意,太清楚这一句话的分量——棉布若能染出丝绸的色泽,却只卖棉布的价,江南的布市,便要彻底翻过来了。
周景昭从案上抽出一本薄册递过去。册子的封面上写着“棉麻染色纪要”六个字,笔迹方正硬朗,是墨卿的手书。乔安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棉麻纤维与蚕丝异质,丝质滑而棉质涩,丝质紧而棉质松。故丝绸染色,染料可浮于表面而色泽鲜艳;棉麻染色,染料渗入纤维,色泽暗哑。欲令棉麻得丝绸之色,须先以媒剂锁其纤维,再以重色反复浸染……”
他读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几遍。看到最后一页“靛蓝套染法”的配方时,手指微微发颤——靛蓝一斤,皂矾三两,五倍子二两,苏木四两,水三十斤,煮染三次,得孔雀蓝。色牢而艳,水洗日晒不褪。
乔安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这个方子,是宁州工司试出来的?”
周景昭点了点头:“墨卿带着人试了三年。棉布染出丝绸的色,靛蓝染出孔雀蓝,栀子染出明黄,茜草染出绯红,紫草染出深紫。这本册子里录了十二种颜色,每一种都附了配方和工序。工坊建成后,染色这一块,便按这本册子来。”
乔安将册子贴在胸口,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
“殿下,草民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来只算银钱进出。今日殿下给草民看的这个册子,草民算不出它值多少银子。”
周景昭伸手扶他起来:“那就不要算。把它用出来,让江南的平民穿上只有世家才穿得起的颜色。”
工坊开工那一日,周景昭亲自去了紫阳坡东麓。
乔安从太湖边、钱塘江畔招来了第一批工匠和女工,约莫六十余人。其中大半是失地的农户,还有一些是原本在城乡间流动帮工的麻纺织匠。他们背着铺盖卷,带着妻儿,从四面八方聚到这片缓坡上。
周景昭站在坡上,望着这些人。他们的衣裳打着补丁,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上是种田握锄头磨出的老茧。他们不知道什么“棉麻混纺”、什么“靛蓝套染法”,只知道这里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一个中年妇人背着孩子,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仰着头,好奇地望着坡上那面新竖起的旗杆。旗杆上还没有挂旗,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木杆指向天空。
鲁九指也被乔安请来了。他将引水渠从紫阳书院工地分了一支引到工坊,蹲在渠边,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试了试水流,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砚书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核算着漂洗池的容积和换水周期。两人又争了起来——鲁九指说漂洗池要挖得宽而浅,便于女工操作,裴砚书说宽而浅则水量不足,漂洗效率太低。
争到最后,鲁九指一把夺过裴砚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阶梯式的三级漂洗池。水流从高到低,依次流过三级池,每级池的水位不同,漂洗的力度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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