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陆望秋的祖父——老太师陆九渊写来的。
陆九渊致仕多年,住在京城陆家,平日极少与京外官员往来,连周景昭这个孙女婿,一年也收不到他一封信。这封信是陆望秋拆的,她看了开头几行,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景昭,肩膀微微绷着。周景昭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她身后。
“祖父说什么?”
陆望秋将信递给他。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苍劲,是陆九渊的手书。人老到一定岁数,字反而比年轻时更硬朗,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的。
“九凤吾孙女:
紫阳书院一事,吾已知悉。望秋,你嫁了一个对的人。
昔年诸葛丞相设实学四科,江南大族出资建黑白学宫,一时盛况。然丞相去后,至前朝实学渐衰。非无人,乃无主。今宁王殿下以南中之资、飞鱼之银、陆氏之地,建紫阳书院,名曰书院,实为实学续命。
吾年七十有二,致仕十年,不问朝政久矣。然此事,吾不能无言。已致书杜绍熙、萧临渊,言紫阳书院乃继丞相遗志之举,非党争之事。朝中诸公若以党争视之,是自小也。
另,吾已将陆氏族中藏书二百余卷,尽数捐予紫阳书院。其中有丞相手书《治水方略》残稿一册,乃吾父临终所赠。望秋,替祖父交给宁王殿下。告诉他——这册残稿在陆家传了百余年,今日物归原主。
祖父字
隆裕三十二年六月廿四”
物归原主。
周景昭将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诸葛丞相的手书残稿,在陆家传了六十多年,陆九渊说是“物归原主”。这个“主”,不是陆家,不是他周景昭,是紫阳书院,是实学,是丞相续命七星灯里那盏没有熄灭的火。
“望秋。”
陆望秋转过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祖父把丞相的手稿捐了。那册《治水方略》残稿,小时候祖父从不让我碰。有一回我偷偷翻了一页,被祖父发现了,罚我抄了十遍《千字文》。”
周景昭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书院建成,那册残稿放在藏书楼最上层。你想看多少遍,便看多少遍。”
陆望秋破涕为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从书案下捧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匣中是一册薄薄的旧稿,封面已残,只剩下“治水”二字可辨。她将残稿取出,双手递给周景昭。
周景昭接过。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正文保存尚好。开篇第一页是诸葛丞相的字迹——方正硬朗,一笔不苟。丞相的字不像文人书生的飘逸,倒像工程师的图纸,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治水之要,在顺其性。水性就下,故疏之使下。水性喜宽,故扩之使宽。逆其性则怒,顺其性则安。江河如此,人心亦然。”
周景昭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像是后来添的:“黑白学宫中,灯尽油枯之日,书此以付陆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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