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科教谕:裴砚书,从七品。助教:季安,正八品。
海事科教谕:暂缺,由周老铁以水师教习身份兼授航海针法、舟楫营造。助教:贺景澄,正八品。
另设“工坊教习”十二人,正九品至从九品不等。鲁九指在其中,教营造。还有那位绣娘的丈夫苏文和——周景昭破例将他的名字列入了工坊教习的名单,注明“身后追授,其妻苏蕙心领俸”。谢长歌拟到这一条时,笔尖停顿了片刻,然后端端正正写下了“苏文和”三个字。
名单贴出去那日,杭州下了一场透雨。
苏蕙心在城门口看见丈夫的名字写在宁王府的告示上,站在雨里,一动不动。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着“就是那个绣娘”。她没有听见。她只是仰着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淌下来,嘴角却带着笑。
“文和,你的书,宁王收了。你的名字,刻在告示上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与此同时,紫阳坡的工地上,第一批石料运到了。鲁九指站在泥泞中,左手那只缺了食指的手掌按在石料上,像抚摸一个久别的老友。裴砚书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核算着地基的深度和排水的坡度。吴洵一和沈鹤龄在引水渠的线路上来回走了七八遍,两人的鞋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索性脱了鞋,赤着脚继续走。
周景昭站在坡顶,望着这片被雨水浇透的土地。雨幕中,人影绰绰。有人在搬石料,有人在挖渠,有人在测绘,有人在记录。他们的衣裳湿透了,鞋陷在泥里,头发贴在额头上。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躲雨。
谢长歌撑着伞站在他身侧,忽然道:“王爷,臣想起一件事。当年,王爷在南中建讲武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周景昭没有说话。他望着雨幕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人。想起杨延,讲武堂第一批毕业的学员,此刻正驻守在万里之外的疏勒。想起李光,此刻在琉球待命。想起罗锋,在渤海湾。想起龙羽澜,在登州。想起墨衡,在交州船厂,刚刚把第一艘铁甲船送下水。想起司玄,在昆明,抱着他们的女儿,给她取名叫阿渡。
渡口的渡。
他忽然明白了司玄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那条船,不是因为那片海。是因为这世上所有像苏文和、鲁九指、贺景澄、裴砚书一样的人——他们在自己的渡口等了太久,等一个肯用他们的人,等一艘肯载他们的船。
紫阳书院,便是那艘船。
“先生。”
“臣在。”
“传本王令。紫阳书院首批招生,不限杭州,不限江南。凡大夏境内,有志于实学者,皆可赴考。路费由王府出。”
谢长歌的折扇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周景昭的侧脸,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珠帘。
“臣,领命。”
雨越下越大。工地上的人还在忙碌。鲁九指的石料被雨水冲得锃亮,裴砚书画的线被雨水冲掉了,他便重新画。吴洵一和沈鹤龄赤着脚在泥水里走,走到引水渠的尽头,两人同时停下来,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运河轮廓。
“鹤龄兄。”吴洵一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嗯?”
“你说,苏文和在天上,能看见吗?”
沈鹤龄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他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
“能。”他说,“你看这场雨。”
吴洵一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他忽然笑了,露出被雨水灌满的牙。
两人并肩站在雨中,望着运河的方向。雨幕深处,一艘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工的号子声穿透雨幕,粗犷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而紫阳坡上,那座书院的第一块基石,正被雨水浇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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