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将他们一一扶起。三人的手臂都在发抖,像三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但他握着他们的手时,感觉到的那股力道,是攥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开去抓住什么东西的力道。
“都起来。”他说,“教谕从七品,助教正八品。品级不高,但你们要教出来的,是未来大夏的河工、海防、算学、营造。你们教得好,他们便造得好。你们教得差,他们便造得差。本王不给你们压品级,本王压的是你们的肩膀。”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替他们说了。
紫阳书院招募教习的告示,三日后贴遍了杭州、苏州、湖州、绍兴四府的城门和学宫。
告示是谢长歌拟的,周景昭改了三个字。谢长歌的原稿写的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周景昭提起笔,在前面添了四个字——“不问出身。”
不问出身,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这十二个字像十颗石子,投进了江南士林这潭深水。
头两日,观望者居多。杭州州学的几位教授看了告示,捋着胡须摇头——宁王殿下这是在招什么?教谕从七品,倒是不低,可这“水利”“海事”“算学”,终究不是正途。世家子弟们更是嗤之以鼻,陆明远在文会上便说过,紫阳书院不过是宁王收买人心的手段,正经读书人,谁去那儿?
第三日,有人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季,名安,字定之。他是湖州州学的算学教习,举人出身,在州学教了十二年书,至今还是个未入流的教习。他递上的履历里夹了一本自己编的《筹算新编》,薄薄一册,却将算学中的晦涩口诀一一拆解,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诀。周景昭翻了翻,便让谢长歌把他请进书房,谈了半个时辰。
季安出来时眼眶是红的,对等在门外的老妻说了一句话:“收拾东西,咱们去紫阳坡。”
老妻问:“给几品?”
“正九品教习。比州学还低一级。”
“那你图什么?”
季安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图他把我那本书看完了。一页一页看的,还问我——‘你编这本歌诀,花了多久?’”
老妻不说话了,挽起袖子,回去收拾行囊。
季安之后,陆续有人来。
有绍兴府的河道老工匠,姓鲁,人称鲁九指。他左手少了一根指头,是年轻时修闸被石条砸断的。他不会写字,带来的是一卷图纸——绍兴三江闸的营造图,是他自己画的。周景昭看完了图纸,问了他几个关于闸基深度和泄洪流量的问题。鲁九指答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数字都分毫不差。
“九品教习,水利科。”周景昭将图纸卷好,递还给他,“你不需要会写字,会有书记官替你录。你只需要教学生——怎么造一座冲不垮的闸。”
鲁九指接过图纸,那只少了食指的手微微发颤。他跪下去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松江郡的海商之子,姓贺,名景澄。他父亲是跑南洋的船主,他从小在船上长大,十七岁便能独自掌舵。后来父亲的海船在倭岛附近被倭寇劫了,人没了,船也没了。他变卖家产还了债,在松江码头替人写书信为生。他递上来的是一本手抄的《南洋针路簿》,记录了他父亲跑南洋二十年积累的航线、暗礁、季风、潮汐。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一个字,便辜负了那片海。
“海事科教习,从九品。”周景昭将那本针路簿轻轻放在案上,“你父亲的东西,本王会让人誊抄数份,分发给水师。原本你自己收着。”
贺景澄双手捧回针路簿,贴在胸口,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还有苏州府的绣娘,姓苏,名蕙心。她不是来应募的,是来替她死去的丈夫递一份稿子。她的丈夫是个落第秀才,花了十年时间,写了一部《太湖水利考》。书写成那年,丈夫病故。她听人说宁王在招募治水的人才,便把那部书稿用油布包了,从苏州走了三天走到杭州。
周景昭接过书稿。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打开,书稿的封面上是三个工工整整的小楷——《太湖水利考》。署名:苏文和。
“你丈夫叫什么?”
“苏文和。文章的文,和睦的和。”绣娘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哭,“他说,这辈子没考中举人,对不起我和孩子。我说,你写这本书花了十年,比考十个举人都强。他不信。”
周景昭翻开书稿。太湖水利考,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太湖水源,从苕溪、荆溪、合溪、箬溪,每一条入湖水道的水量、泥沙、季节性变化,清清楚楚。下卷讲太湖治理,提出了“疏下游、通黄浦、分水势”三条方略,与沈鹤龄实地测绘的结论几乎一致。
而这个人,从未见过沈鹤龄。
“你丈夫的书,本王收了。”周景昭合上书稿,“他的方略,本王会用在太湖治理上。待太湖水利功成之日,他的名字,会刻在碑上。”
绣娘跪下,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只是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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