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站起,手中的树枝掉在地上:“草民裴砚书,参见——”
“不必多礼。”周景昭抬手制止他行礼,“你这张图上,从杭州到交州,走海路,最短需要多少日?”
裴砚书几乎不假思索:“从杭州港出发,顺东南季风,至广州湾约十二日。广州湾至交州龙编港,沿海岸而行,约八日。若季风稳定,全程二十日。若遇逆风或台风,则需三十日以上。”
“若不走海路,走陆路呢?”
“杭州至交州,陆路约四千七百里。途经衢州、建州、漳州、潮州、广州,再西行入交州。按驿路标准,日行六十里计,需七十八日。但实际陆路多山,尤其是闽中路段,翻越仙霞岭、武夷山,日行四十里已属不易。实际行程当在百日以上。”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问到专业问题时的专注。
“你方才说‘草民’,你没有功名吗?”
裴砚书摇头:“草民考过两次,不第。后来便不考了。”
“为何不考?”
裴砚书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被鞋底蹭得半模糊的图:“草民读的书,科举不考。”
周景昭将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草民读的书,科举不考。
他忽然想起南中的李轻舟、李毅、吕彦博,想起讲武堂的杨延,想起太湖边画了三年图的吴洵一,想起被沈家除名、在苕溪边画了五年图的沈鹤龄,想起在富春江上守着一本旧书等了十年的周老铁。
这些人读的书,科举都不考。
“裴砚书。”周景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王要在江南设一座书院,不收束修,不论出身,只考才学。经史之外,另设算学、天文地理、水利、工程四科。学成之后,择优录用。本王问你——你愿不愿意来做这个书院的算学与地理教习?”
裴砚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洵一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袖子。
裴砚书忽然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蹲在地上画图的力气,全部用在这一跪上。
“草民裴砚书,愿为殿下效死。”
周景昭伸手将他扶起。他的手握在裴砚书的手臂上,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蹲在地上画了十七稿地图的人,忽然有人告诉他——你读的书,我这里考。
“本王不要你效死。”周景昭看着他,“本王要你活着,把这张图继续画下去。第十七稿不够,便画第十八稿、第十九稿。画到江南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条驿路,都分毫不差。”
裴砚书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谢长歌在旁边看着,忽然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花溅泪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拨出一声极轻的弦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陆沉舟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致知楼前,远远望着这一幕。他捋着长髯,对身边的老教习低声道:“诸葛丞相当年设实学四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肯用的人。”
老教习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丞相看不到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周景昭的背影,望了很久。
致知楼上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光。那三个字——致知楼——是诸葛丞相退隐后亲手题的。他题这三个字的时候,距离五丈原的秋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续命的七星灯早已熄灭,但他续上的那盏灯火,却在这一百多年里,照着这座学宫,照着那些被科举遗忘的书,照着那些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的年轻人。
一直照到今天。
傍晚时分,周景昭站在学宫最高处的致知楼上,凭栏远眺。
暮色中的天目山余脉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终与天际的云融为一体。山下溪水蜿蜒,穿过稻田和村庄,一路向东,汇入钱塘江,再入大海。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望秋。”
陆望秋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山上的晚风比山下凉得多。
“承宁和安歌呢?”
“承宁跟月儿去溪边看鱼了,竹息和烟萝跟着。安歌在客院睡着了,云岫守着她。”陆望秋顿了顿,“承宁很喜欢那只小木鱼,一直攥在手里,连吃饭都不肯放。安歌把木蝴蝶放在枕头边,睡得香极了。”
周景昭难得笑出了声。
两人并肩望着暮色中的山河,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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