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寂的胡同里传开,沉闷,清晰,带着一种敲打在人心上的分量。
等待的时间很短,短得仿佛门后的人一直就等在门边。
不到一分钟,里面传来熟悉的、踢踢踏踏的布鞋擦地声。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扇厚重的门板向里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管家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改变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深灰色的对襟褂子,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少打量,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苏先生。”陈管家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中却字字清晰,“老爷吩咐,如果您来了,直接请进。”
门开大了些,露出门内更加深邃的黑暗。
苏清风面无表情,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再次踏入这所笼罩着海棠树阴影的老宅。
花期已过的海棠树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墨绿叶片,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唇。
堂屋的窗户透出昏黄但稳定的电灯光,将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陈管家引着他,脚步轻得如同鬼魅,绕过那面雕刻早已模糊的影壁,来到堂屋敞开的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侧身站在门边,垂手,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无声的“请”的手势。
苏清风独自步入堂屋。
屋内的陈设与他记忆中和想象中并无二致。
太师椅沉默地分列两旁,八仙桌桌面光可鉴人,条案上的座钟钟摆依旧不疾不徐地摇晃,发出永恒的“嘀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有些发闷的脂粉香气,与这老宅沉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熟悉的物件,立刻被站在八仙桌旁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绛紫色软缎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用一把小巧的铜壶,往桌上两只白瓷盖碗里续水。
旗袍是旧式裁剪,立领,盘扣,开衩在小腿位置,并不夸张,却极其合身,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线。
烫过的卷发蓬松地披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耳垂上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她续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不是上次那个梳着长辫、低眉顺眼的年轻丫头。
这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少见日光的那种白皙,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嘴唇涂着淡淡的、接近唇色的口红。
算不上顶漂亮,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慵懒,却又在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如同打量一件新到的、值得玩味的物件,嘴角噙着一抹弧度标准、挑不出错的微笑。
“苏先生,请用茶。”
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像浸了糖的糯米糕,甜腻粘牙,在这充斥着关东粗粝气息的老宅里,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合在齐三爷那复杂莫测的气场之中。
她将其中一只茶碗轻轻推到苏清风惯坐的那张太师椅旁的茶几上,动作娴雅,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程式化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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