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的骨骸表面布满黑色的蚀孔,蚀孔大小深浅相当均匀,是被化骨水均匀腐蚀之后留下的痕迹。
骨魔童姥第一个走进谷底。
她踩在骨骸堆边缘,仰头看着这座由神魔尸骸堆成的小山。
“把这些神魔堆在这里的人,不是随便扔的。
他们把每一具骸骨都摆得整整齐齐,头骨朝上,手脚骨盘在胸前。
好几排骸骨对着同一个方向——就是你刚才摸的那块石碑。”
她的下颌骨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骨骸堆最上层,离她最近的几具骸骨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淡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在瘴气里一闪一闪。
李悬壶也看见了。
“是残念。”
他跨过几具骸骨走到最近的那具旁边,低头看着胸腔里那团微光,“神魔死后魂魄早就散了,但执念太深,有一小片执念卡在胸腔骨缝里一直不肯散,被化骨水泡了一万年也没被融掉。”
“这么多骸骨,同时亮。”
骨魔童姥环顾四周,整个谷底此时都浮动着这种微弱的光芒,上百具骸骨的胸腔里同时亮起残念,像一整片被埋在沼泽深处一万年的星空被他们惊醒了。
“它们把我们当成立碑的人了。”
阴九幽站在最后面,没有走进骸骨堆。
他把万魂幡插在谷口那块石碑旁边,幡面在无风的谷底自动展开,归墟树的枝条从星光中垂下来,垂进那些骸骨胸腔深处,把每一片困在骨缝里一万年的残念轻轻收起来,收进树干深处。
残念从个个胸腔里飘出来时,每个残念都是一个极短极碎的画面——有个神魔临死前低头看着自己被化骨水融化大半的手,用另一只还没被融掉的手指在身边的石块上反复写几个字,字被化骨水冲掉就重新写;另一个神魔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头骨转向旁边的同伴,嘴里翕动了很久直到下颌骨脱落也没能发出声音,只留了个口型;还有一个极小的神魔蜷缩在最边缘处,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捂住耳朵,胸腔里那片残念只有一个画面——她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嘴里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骨魔童姥蹲在最边缘那具神魔骸骨前,看了很久。
那个神魔胸腔里的残念最后被她看着的画面就是她捂耳朵念名字时的嘴唇动作。
她把封魂盒打开,把那个嘴唇动作极小心极轻地收进盒子里,然后合上盒盖,站起来看向阴九幽。
阴九幽站在石碑旁边等了很久。
他把归墟树收上来的最后一片残念也放进了树干深处,把万魂幡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绕过石碑继续朝乱葬岗最深处走去。
谷底的对岸,瘴气开始变薄,显露出一条被两道极高的兽骨栏夹在中间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就是沼泽深处那片被妖修占据的废弃遗址——千机城。
城门口已经能看见一排倒插在地上的断剑阵,那是千机城现任主人的迎客标志,专用来警告不速之客。
断剑的剑柄上全部刻着同一个标记——大荒妖庭的六尾火焰徽。
一个穿着猩红鳞甲的女妖站在一把竖直钉入地面的巨斧旁,正扬起下巴朝他们望过来,声音又媚又辣:“哟——还真有人从那片骨头堆里走出来啦。
姐在这儿等了你们三天了,听厉獒说你们把神魔的眼珠都挖了。
来嘛,来千机城坐坐。
城里正好缺几个会打架的客人。
姐今天心情好,不关门。”
她把巨斧从地上拔起来,斧刃上还沾着刚砍不久的泥浆,朝阴九幽勾勾手。
“你们带头那个拿幡的,姐跟你打听个人——有个叫魏无渊的跟你们走在一路没?有个以前在千机城欠了姐一顿酒钱跑路的混蛋,姐找了他很久了。”
魏无渊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正把玩着骨魔童姥刚分给他的一小块古神髓渣。
听见这句话,他把髓渣收进袖子里,从最后面走上前来,把手随意搭在旁边一根兽骨栏杆上,语气比今晚的瘴气还懒上三分:“千机城什么时候改卖酒了——上次我来的时候只有馊了的沼泽水,卖酒的那个妖修还在水缸里泡着一条死人胳膊,说那叫‘百尸陈酿’,喝下去能壮阳。
那店现在还在不在。”
“早塌了。”
女妖修把巨斧往肩上一扛,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上次喝的那坛也不是‘百尸陈酿’,是姐在缸底撒了把泻药,整条街就你一个傻子会上当。”
她走上前两步,眯起眼睛认真看了看魏无渊的脸,忽然收敛了笑,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扔在魏无渊脚边——那是当年欠酒钱时魏无渊抵押在她手里的一枚古神骨片。
骨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闷极短极低极沉的脆响。
“整条街上就你当年肯把我从泥里拽出来。
后来那破店也是你帮我盘下来开的。
酒钱不要了,你还欠姐句实话——这次回来是路过,还是来替那些人收尸的。”
她反手指向谷底那片乱葬岗,声音里的嬉笑全数退尽。
“姐在这里帮那个姓厉的守了几十年门。
每回有人死在沼泽里,姐就跟着拖尸的车,把人和神魔的骨骸分开。
人骨埋在外面,神魔的骨头拖进谷底堆在一起。
这些年拖进去的骸骨全都被那片谷底同化了——骨腔里会长出残念,一到晚上就开始说话,每句话都是万年前被化骨水融掉的人临死前没出口的音节。
听多了会疯。”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枚骨片,把斧柄往肩后一撑。
“下去要结队,每人最少六个人。
姐今天把城门一关,陪你们一起去捞骨。
但是你们那个拿幡的得答应我,捞上来的骨头归你们,骨腔里的东西全部收进幡里,一块都不准落在厉獒手上。”
她把骨片踢回魏无渊脚边。
“酒钱早就清了。
这条街现在没人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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