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
“孩子。”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阴九幽没说话。
万屠真我说:
“因为这个位面,是一座监狱。”
阴九幽眉头一挑。
万屠真我继续说:
“你们这些生灵,都是因为原罪被流放的恶魂。”
“在这里受苦。”
“在这里挣扎。”
“在这里——”
他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互相残杀。”
“你以为你在吃人?”
“不。”
“你是在吃和你一样的囚徒。”
“你以为你在救人?”
“不。”
“你是在把更多的人,拉进这座监狱。”
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轻轻按在阴九幽的心口。
“你心里那三团火。”他说:
“林青,和尚,念儿——”
“她们也是囚徒。”
“她们也在受苦。”
“你以为你在陪她们?”
“不。”
“你在让她们继续受苦。”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
万屠真我笑了:
“让我度她们。”
“让她们进我的光轮。”
“在那里,她们不用受苦。”
“不用——”
他看着阴九幽:
“陪你。”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万屠真我。
看着那双——
真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
没有欺骗。
只有——
真正的慈悲。
万屠真我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
真的相信自己在度人。
真的相信——
他是好人。
阴九幽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有意思。”他说:
“你是第一个,真心觉得自己是好人的人。”
万屠真我点点头:
“我当然是好人。”
“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人。”
阴九幽问:
“那你杀的那些人,他们觉得自己被救了吗?”
万屠真我说:
“他们现在不懂。”
“以后会懂的。”
阴九幽问:
“什么时候?”
万屠真我说:
“等他们进了我的光轮。”
“等他们不再受苦。”
“等他们——”
他笑了:
“变成我。”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自己呢?”
“你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愣住了。
阴九幽继续说:
“你度了这么多人。”
“救了这么多人。”
“那你自己——”
他指着万屠真我的心口:
“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那只手,杀过无数人。
那只手,也救过无数人。
但——
从来没有一个人,摸过它。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你疼不疼?”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
“不需要被救。”
“我是渡世师。”
“我是救人的。”
阴九幽点点头:
“那你就一个人。”
“一个人救人。”
“一个人度人。”
“一个人——”
他笑了:
“空着。”
万屠真我沉默了。
他身后的大辩才天女,渡世三公,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个——
肚子里有十八万万人的人。
看着那个——
心里有三团火的人。
看着那个——
笑着的人。
大辩才天女忽然问:
“你肚子里那些人,陪你吗?”
阴九幽点点头:
“陪。”
大辩才天女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想了想: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大辩才天女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捏碎过无数金丹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她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她:
“你想进去?”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想。”
“我度了那么多人。”
“救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她笑了:
“从来没被度。”
阴九幽张开嘴。
大辩才天女化作一团光。
白的。
柔的。
带着八百年的话。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云清旁边。
云清睁开眼,看着她:
“新来的?”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新来的。”
云清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大辩才天女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她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成为大辩才天女。
那时候,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修。
那时候,她也有人陪。
后来——
她成了渡世师。
她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她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男人。
很年轻。
眉眼温柔。
他看着她。
笑了。
“阿莲。”他说:
“你还记得我吗?”
大辩才天女愣住了。
那是她八百年前的爱人。
死在她手里的爱人。
她亲手杀了他。
用他的青丝,织成了无间纱衣。
她以为他恨她。
可他在笑。
在——
对她笑。
“你……你不恨我?”她问。
他摇摇头:
“不恨。”
“因为你杀我的时候,哭了。”
“那滴泪,我收着。”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滴泪。
透明的。
小小的。
那是她八百年前,杀他时流下的泪。
大辩才天女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八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
接住她的泪。
和自己的泪放在一起。
两滴泪,融在一起。
变成一滴。
亮的。
暖的。
像——
他们的爱。
她抱住他。
抱得紧紧的。
他也在抱她。
抱得紧紧的。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
外面,解忧公看着这一切。
他问阴九幽:
“她……在里面笑了?”
阴九幽点点头:
“笑了。”
解忧公问:
“为什么笑?”
阴九幽说:
“因为有人陪。”
解忧公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张开嘴。
解忧公化作一团光。
灰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大辩才天女旁边。
他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的那个人。
看着那滴泪。
他忽然也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杀的人太多。
早就不会哭了。
但他旁边,有人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是云清。
云清看着他:
“坐这儿。”
“这儿暖和。”
解忧公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他摸了一下。
是泪。
他哭了。
第一次哭。
他抱着那滴泪。
笑了。
---
销魂公也进来了。
破执公也进来了。
他们坐在解忧公旁边。
四个人,四双手,握在一起。
靠着那三团火。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睡着了。
---
外面,只剩下万屠真我。
他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进了那个肚子。
看着他们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
他问:
“他们……在做什么?”
阴九幽说:
“在活。”
万屠真我问:
“活?”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活。”
“不是度人。”
“不是救人。”
“就是——”
他摸着肚子:
“活着。”
“有人陪着。”
“就够了。”
万屠真我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肚子笑的人。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万屠真我点点头:
“想。”
“我活了十万年。”
“度了无数人。”
“救了无数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活过。”
阴九幽张开嘴。
万屠真我化作一团光。
金白的。
悲悲的。
带着十万年的空。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破执公旁边。
破执公睁开眼,看着他:
“师尊?”
万屠真我点点头:
“嗯。”
破执公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万屠真我坐下来。
靠着破执公。
靠着销魂公。
靠着解忧公。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万屠真我。
那时候,他也有名字。
也有家人。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渡世师。
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很多人。
有他度过的。
有他杀过的。
有他救过的。
有他——
永远忘不掉的。
他们都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然后——
他们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温暖。
万屠真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十万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人。
抱着那些——
他度了一辈子的人。
哭着。
笑着。
哭着笑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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