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爸看什么呀!我生孩子你让他看直播?”
“不是看你!是看外面那些和尚!让他看看你生孩子的时候外面多少人在给你念经祈福!这场面,你爸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咱县城正月十五的庙会还热闹!”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
“桂兰。你闺女在产房里疼着呢。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刘桂兰讪讪地坐下来。屁股刚挨着椅子,又弹起来。
“我得给安娜打个电话——安娜就是曹娟她表姐,嫁到澳洲那个。她上次在家族群里说娟儿在南岛国当不了什么正经差事,就一个岛上教书的。我今天得让她看看——外面几万个人给咱娟儿祈祷呢!寺庙、佛骨、长明灯,还有那个什么比丘尼——算了比丘尼不说了。”
冷月在旁边小声纠正。
“阿姨,柳媚不是比丘尼。她是念念的生母。”
“对对对,念念的亲妈。反正都是大人物。我得让安娜知道知道,咱娟儿现在是教育部长!你知道怎么打国际长途吗?澳洲的区号是多少来着?0061?0064?0061是新西兰的?你别骗我,我手机上查过——哎算了手机给你,你去给我查。”
冷月接过手机低头翻通讯录,摇了摇头。
曹娟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枕头湿了一大片。但全程没有喊一声。
刘桂兰在产房外面等不住了。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搓着围裙角开始念叨。
“亲家母,我以前生娟儿的时候,在县医院。那个产房冬天漏风,护士只有一个,针头都不是一次性的。娟儿生出来才七斤二两——瘦得可怜。我坐月子的时候连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给她爸了。现在好了,海景病房,进口胎心监测仪,还有个外国回来的妇产科主任亲自接生。这辈子值了。你说我刘桂兰这辈子图啥?就图闺女过得好,嫁得好,生得好。现在都齐了。”
老太太轻轻笑了一下。
“都齐了。你就等着抱外孙吧。”
念念趴在老太太膝盖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奶奶,曹老师什么时候出来?”
老太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快了快了。等天亮了,弟弟就出来了。”
“奶奶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叫弟弟顺口。叫妹妹也行,反正都是咱们家的。”
念念打了个哈欠。
“那我要教他骑小白。小白现在跑得可快了。妞妞上次追小白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
“行。你教。”
天快要亮的时候。
一声婴儿的啼哭穿透产房的门。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对着窗外东岛的方向拜了一拜。
“多谢菩萨保佑!多谢佛祖保佑!”
护士推开门,笑着对等在走廊里的人说。
“七斤六两,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刘桂兰整个人软了一下,靠在墙上,手还捂着胸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抱住老太太又哭又笑。
“亲家母!你听见没有!七斤六两!比娟儿那时候还重四两!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说什么来着。菩萨保佑,母子平安。快去看看你闺女。”
曹娟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但眼睛亮亮的。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裹在白色襁褓里。脸上的皮肤还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脸颊旁边。
曹娟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碰了碰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抬头对守在床边的李晨说。
“像你。你看这手,皱巴巴的,跟你刚从工地上回来一模一样。”
李晨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额头。额头那么小,还不够一个手指肚大。声音压得很低。
“皱点好。皱的经得起晒。”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李长安。”
“长安?是因为大唐还愿寺吗?”
“寺叫大唐,儿叫长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辈子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太爷爷叫李十万,爷爷一辈子种地,叫李长安正好——接地气,也接佛气。”
曹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李长安。长安长安,安安静静地来。这个名字好。”
刘桂兰抹着眼泪插了一句嘴。
“长安长安,好名字!比他那些哥哥的洋名字好记多了!马克西米利安,我念了半年才念顺。长安好——长安好听又顺口!我得赶紧给你爸打电话,让他也高兴高兴。还有你表姐——算了你表姐那边等她睡醒再说。不对,她那边现在是中午,我这就打!”
她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没解锁,手指还是抖的。老太太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桂兰。先看看孩子。电话等会儿再打。”
“对对对,先看孩子。这孩子——皱巴巴的,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小时候刚生出来就这样,拳头攥得死紧死紧的,掰都掰不开。后来长大了还是攥着拳头——考试攥着笔,办事攥着劲儿。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冷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外面那些念经的和尚听说孩子生了,加念了一遍祈福经。泰国那个老僧人说要给孩子念一部《吉祥经》,斯里兰卡那边说要供一盏长明灯。直播间里现在全是祝福的弹幕,刷得都看不清了。”
刘桂兰又激动起来了。
“听见没有!外面几万个外国人给咱长安念经呢!你表姐上次还嫌南岛国偏远,偏远?偏远的岛上几万个人给你外甥念经!她儿子生的时候谁念了?没人念!”
曹娟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一下。
“妈,你又来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晨站在窗边,看着远处东岛的半山腰。
医院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大唐还愿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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