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真一再一次到了南岛国。
南岛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一架湾流G650缓缓滑停。舱门打开,最先出来的不是九条真一,是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
每人手里拎着一个日式木箱——桐木质地,铜扣件,拎手处磨出了包浆。
木箱里装的是九条真一为大唐还愿寺落成典礼准备的经卷、佛像装藏法物,和一尊从日本比叡山请来的毗卢遮那佛铜像。
九条真一最后一个走出舱门。
八十七岁的老人,腰板依然笔直。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袖口露出白色的里衬。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杖头上刻着九条家的家纹。
李晨在舷梯站在舷梯的另一侧,警惕地盯着跑道尽头的铁丝网。
九条真一下了舷梯,先对李晨微微鞠了一躬。
“李桑。又见面了。”
“九条老先生。一路辛苦。”
九条真一站直身体,目光越过李晨,看向远处东岛的方向。大唐还愿寺的金丝楠木大殿在半山腰上隐隐可见,阳光照在金丝楠木的檐角上,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座庙,比我在图纸上看到的更漂亮。”
“您还没上去看。”
“不用上去。站在这里看,就已经够了。”
九条真一转头,指了指身后一个正在下舷梯的人。
“这位是明觉法师。日本临济宗大德,在京都建仁寺修行了六十年。这次专程为大唐还愿寺的佛像开光而来。”
明觉法师走下来。
七十岁上下,身材矮小清瘦,穿一件灰布僧衣,脚上是黑色布鞋。头顶剃得干干净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
手里捻着一串象牙白的佛珠,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如镜。
明觉法师对李晨合十一礼,用不太流利但咬字很清楚的华语说。
“李施主。久仰。”
“法师客气。法师的华语说得很好。”
明觉法师笑了一下。
“在京都,读华国的佛经,一读六十年。不会华语,读不懂《金刚经》。读不懂《法华经》。不会华语,见不了佛。”
车队穿过南岛国的大街。
菜市场门口,胖大姐正在卸一筐石斑鱼,围裙上沾满了鱼鳞。看见车队经过,站起来用围裙擦擦手,对旁边的老刘说了一声。
“又是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有钱得很。”
老刘蹲在地上择韭菜,头也不抬。
“九条家的。帮咱们修寺庙的那个。”
胖大姐想了想,把石斑鱼往旁边挪了挪。
“寺庙修好了,要不要去烧炷香?给我家那个小子求个平安。”
晨月大厦的酒店占了整整三层。套房面朝大海,落地窗外就是填海新区和蓝色的海面。
九条真一站在落地窗前,手杖拄在身前,双手叠放在杖头上。看着窗外那片海,看了很久。
“李桑。上一次我来南岛国,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填海工地刚刚打第一根基桩。”
“一年多了。”
“在南岛国过一年,在日本可能只是一眨眼。快,也不快。”
明觉法师坐在沙发上,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东岛的方向——大唐还愿寺的轮廓在半山腰上若隐若现,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
“那座寺庙,建在好地方。靠山面海,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当年鉴真大和尚东渡日本,建了唐招提寺,面朝西方,望向华国。今天大唐还愿寺面朝大海,望向长安。东渡西望,一千两百年。”
九条真一轻轻点了点头。
“大唐还愿寺。还的就是这个愿。九条家的根在华国,唐朝的时候祖先跟着鉴真和尚学佛法,带回了经书、佛像、建筑图纸和茶种,后来被困在日本四百年。”
他顿了一下。
“四百年里,每一代家主临终前都嘱咐下一代——有朝一日,要回去。要在华国佛法东渡的起点,为祖先修一座庙。我父亲没有做到,祖父没有做到。我做到了。”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九条老先生,有件事想请教明觉法师。”
“请说。”
李晨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大李家村的学费催缴单,被冤枉偷看寡妇洗澡。
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莲姐的那杯茶。冷月蹲在出租屋门口洗衣服时冻得通红的手指。
九爷手里的核桃。柳媚的黑旗袍。张琼留在东莞没跟自己,兰香也没有来南岛国,还有那座寺庙,那尊佛,那声“你何德何能”的质问。
说完以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海面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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