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位。都是这一年多岛上老去的人,还有迁移来的。”
海风穿过树冠,叶片哗哗作响。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又落下。那四十七块石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每天听着寺里的钟声和风铃,看着海。
“他们不孤单。”
“嗯。不孤单。”
寺庙的侧边有一条小路。
两块巨大的火山岩像守门的石狮子一样分立在小路两侧。岩石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
李晨伸手摸了一下。岩石是凉的,青苔是软的。
穿过石门往里走,是一个清幽的小院。院墙是毛石垒的,院内的木结构刚刚立起来。门窗还没装,电线和管道正在铺设。角落里有一棵黑松,用草绳裹着土球,根部浸在生根水里。
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拌水泥。手推车来来回回。
“这是给九条真一修的院子。”
林师傅指着还没装门窗的木框架子。
“他上次来的时候说,想在寺庙旁边住下来。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我们加紧赶,但手工活快不了——门的榫头必须严丝合缝,急不得。”
李晨看着那些还没装上去的榫头。一个个方方正正地码在木箱里,每一根都标了号。
“等这院子修好了,我大概也该回山上了。”
李晨转过头。
“您要走?”
“我一个道士,在大唐寺庙里能一直待着?佛道有别。”
林师傅捻着佛珠,语气平淡。
“我来建寺庙,是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也是帮九条家还一个愿。愿望还完了,就该回山上陪老道长。师父一个人在山上,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这院子——”
“放心,走之前会把院子修好。九条真一住进来以后,这里就是他的终老之地。你帮他选个好地方,他给了南岛国一个寺庙。这份情,得还。”
从主殿的露台望出去,是一片蓝色的大海。
海水的颜色从岸边的浅蓝到远处的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开。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收网,白色的海鸟跟在船尾盘旋。正午的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鳞,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李晨站在栏杆前,海风吹乱了头发。
“这座寺庙的位置,是你选的?”
“嗯。当初选东岛的时候,大家都说太偏了。但我觉得寺庙就该远离闹市。安静才能让人静下来。”
他指了指海面。
“而且这个位置,每天早上一开门就能看到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佛光普照,不用点灯。”
大海的岸边,环岛有轨电车的预留轨道正在施工。工人们在沙滩上打桩基,橘黄色的安全帽在海滩上零零星星地散落。轨道的路线从码头一路沿海岸线延伸到东岛,经过大唐还愿寺的山门前——
“但要往西挪五十米。”
林师傅接上话。
“那棵老榕树是寺前圣物。铁轨会伤到树根。往前是填海新区的观景平台,将来游客可以坐着电车从晨月大厦一路沿海边开过来。”
“这条轨道修通以后,从晨月大厦到这里要多久?”
“十五分钟。”
林师傅看着那片工地。
“寺庙对外开放以后,会有很多人来。南岛国本地人、游客、九条家的人、日本来的香客。这里会成为南岛国的一个地标——一个海岛上的大唐。”
李晨沉默了。
海风把铜铃吹得更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林师傅,您说九条真一看到这座寺庙,会说什么?”
林师傅想了想。
“大概什么都不说。就站在这里,看着海,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为什么?”
“他活了九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缺。但是有一座大唐的寺庙,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等着他——这种事,他大概没想过。”
林师傅捻着佛珠,看着那片海。
“一块墓碑可以让他安眠。一座寺庙可以让他安心。”
他转过身,往主殿走去。
“你还年轻,做这事是积德。我回去看看长明灯的油还够不够。”
李晨站在露台上。填海工地的塔吊还在转。海水淡化厂的烟囱冒着白气。有轨电车的桩基一根一根往远处延伸。寺庙的铜铃被海风吹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身后的主殿里,长明灯微微跳动。金丝楠木的佛像慈悲安详。
脚下的白玉台阶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刻着向善的故事。远处的公益墓地,在香樟树的掩映下安静地躺着。
四十七块石碑。四十七个名字。
每天听着钟声和风铃,看着海。
“给活人一个念想,给死人一个安宁。”
李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过身,走下台阶。一辆满载金丝楠木边角料的小货车歪歪扭扭从旁边开过去,司机摇下车窗对林师傅喊了一句闽南腔的普通话——
“林师傅!这些木头边角料老值钱了,给我们打几串佛珠呗!”
林师傅站在山门前,头也不回。
“那是供佛的。你拿了,睡觉做噩梦别怪我。”
司机缩回脑袋,一脚油门跑了。小货车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樱花树还没长开的盘山路上。
李晨忍不住笑了。海风吹过来,山门上的铜铃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远处填海工地的打桩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和大殿里的诵经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红尘哪个是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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