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长条桌前站定,微笑。笑容从眼底浮起来,眉梢往上挑了半寸。
那是苏菲第一堂课教的标准微笑。她练了几百遍。
苏菲站起来,把碎玻璃放在高脚杯底下。
“手。”
彭小玉把手放在碎玻璃上,开始倒酒。红酒贴着杯壁滑下去,三杯倒完,高度一致,液面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菲拿起另一杯红酒,往自己杯子里倒。一边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你是福建人。”
这不是考核流程中的标准问法。
彭小玉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稳住酒瓶。
“是的。福建。”
“福建哪里的?”
“三明。”
苏菲嗯了一声,放下酒杯。拿起考核表翻出问卷,念出最后一道题。
“客人说——你长得像我前女友。而且——这位客人你得罪不起。你怎么回?”
彭小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空杯子,抬起头看着苏菲的眼睛。
“先生,能被您记得是我的荣幸。但您的目光不该停留在过去的人身上。您今天既然走进了画眉,我希望能让您记住一个属于今晚的新朋友。这个人不会是谁的影子。”
白画眉把茶杯放下。苏菲看了白画眉一眼。白画眉点点头。
彭小玉退后一步,站回队伍里。
考核全部结束。
苏菲把考核表收起来,和苏经理、白画眉低头交谈。女孩子们站在把杆前面,阿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雯咬着嘴唇。阿玲低着头。
白画眉站起来,拿着考核表。
“小雯。阿玲。阿丽。你们三个,过。”
三个人当场欢呼。阿丽抱着小雯又蹦又跳,眼泪都下来了。
白画眉等她们安静下来,转身。
“彭小玉。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把工服领了,后天开业。”
女孩子们陆续离开。阿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彭小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彭小玉微微点了点头。
阿丽她们走了,形体房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白画眉、苏经理、苏菲,和彭小玉。
白画眉走到她面前。
“知道为什么单独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里有东西。你眼里有一种拼了命想把过去盖住的东西。苏菲第一天就告诉我,说你不像做过餐饮的人。你倒酒的姿势太稳,稳得像当年在某个大场合伺候过贵人。你来南岛国之前,到底做什么的?”
彭小玉沉默了很久。白画眉就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催促。
“白姐,如果我说了,你还会用我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杀人放火?”
彭小玉抬起头。
“不是。我以前……在南洋帮家里人做事。做的不是光彩生意。后来家里出事,家散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带着个以前跟过我的人。他也在南岛国,在填海工地搬砖。我换了个名字,因为怕有人追过来。就这些。”
白画眉看着她。看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南岛国,以前做过什么不重要。你刚才说的话,我信。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在画眉,你就是彭小玉。不管你以前叫过什么名字。”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从今天起,彭小玉是画眉的领班。你那几个姐妹底子都不错,但心不稳。你带她们。开业以后苏菲老师回香港了,你就是这里站得最稳的人。”
彭小玉喉头动了一下。
“谢谢白姐。”
“不用谢我。你刚才说你以前帮家里做事,做的是不光彩的生意。现在你在画眉做领班,做的是体面生意。体面这两个字,是我给你们的。”
白画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后天开业。李晨也会来。他从不摆架子,但别出岔子。李总这个人,眼睛里不揉沙子。记住了。”
彭小玉点头。
白画眉转身走了。苏菲看了彭小玉一眼,也走了。
形体房里只剩下彭小玉一个人。
灯光还亮着。整墙的镜子映出她穿着黑色旗袍工装的影子。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彭小玉。画眉夜总会的领班。
不是彭龙玉。不是彭家大小姐。不是电诈帝国的继承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苏菲老师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走路要像踩在云上。云上是轻的,心魔太重踩不动云。”
后天开业。李晨要来。
她不怵。
她是彭小玉。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