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把音响音量调大了一点。爵士乐的钢琴声在形体房里流淌。
“走路不是走给别人看的,是走给自己听的。你的脚步和音乐是一个节奏,你的呼吸和脚步也是一个节奏。你数步子,客人数什么?”
彭小玉重新听音乐,重新走。这一次比上一次慢了一点,从容了一点。苏菲不再盯着她看。
第二堂课,倒酒。
桌上一排长条桌,铺着白色台布。摆满了高脚杯、醒酒器、几瓶开过的红酒。苏菲拿起醒酒器。
“倒酒,从握住醒酒器开始。不是用手指抓,是用虎口和拇指的力量稳住。底座要稳,手腕要松。酒液从醒酒器口流出来,贴着杯壁滑下去。不能溅起泡沫,不能碰到杯沿。倒完,手腕轻轻一旋转。醒酒器口收住最后一滴。”
她在前面示范。红酒贴着杯壁滑下去,安静得像一条暗红色的丝带。
女孩子们轮流上前练习。有人手抖把红酒倒洒了,白色台布上洇开一片红。苏菲没有责备。
“洒了没关系。台布可以洗。手腕要多练。回去拿个矿泉水瓶装满水,每天练一百遍。”
彭小玉倒得很稳。手腕转得干净利落,一滴不洒。
阿丽在旁边看着。
“小玉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在家练过。”
苏菲走过来。
“彭小玉,你以前倒过很多年的酒。”
彭小玉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不是在这种地方。”
彭小玉没有回答。苏菲没有追问,走了。
第三堂课,礼仪和话术。
苏菲没有让他们站着练,而是围坐成一圈。她自己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水。
“今天不讲站姿,不讲倒酒。讲说话。你们觉得,陪客人聊天,最难的是什么?”
小雯举手。
“不知道说什么。”
阿玲附和。
“怕说错话。”
阿丽也举手。
“我英语不好。”
苏菲点点头。
“好。一个一个来。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你在想自己。怕说错话,是因为你在担心自己。英语不好,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都是在想自己。但陪客人聊天,核心不是你自己——是他。”
“客人说‘我明天要飞去新加坡谈一笔生意’。你该怎么回?”
小雯试探。
“祝他一路顺风?”
“然后你俩就一路顺风了。他一个人飞。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正确做法是问他——新加坡那边的合作伙伴是本地的还是外派的?这个问题会让客人自己说。多说几句,你就知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跟谁做,做得顺不顺。他说的越多,你越知道怎么接。”
“客人说‘我去年在瑞士滑雪摔断了腿’。你该怎么回?”
阿玲抢答。
“问他还疼不疼?”
“及格。但可以更好。你可以说——瑞士的雪很干,摔下去跟摔在面粉里一样。你有没有吃到瑞士那种奶酪火锅?又臭又香。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句话透露了一个信息——你也了解瑞士。你了解的不是滑雪,是雪质和食物。这样你说的话就有信息量。他会觉得跟你聊天有意思。”
“聊天有信息量。信息量,就是你的身价。”
阿丽举手。
“苏菲老师,那英语不好怎么办?”
“英语不好,就学。不是学语法,不是学单词——学场景。机场接送场景,餐厅点菜场景,酒吧寒暄场景。每个场景学五句话。见到老外微笑,听他讲完,把会的五句话里面最合适的那句拿出来。他夸你说得好,你笑着说‘Thankyou,我在学’。就这么简单。你紧张是因为你想把所有话都听懂。不需要。你是女公关,不是同声传译。”
阿丽用力点头。
苏菲放下杯子。
“今天最后一条。看人。”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光调暗了一点。
“客人走进包间的那一刻,看他的西装扣子。扣子全系——紧张,第一次来。扣子全松——很放松,是熟客。扣一颗——有地位,知道分寸。客人坐下来,看手表。戴左手——习惯,普通人也有这个习惯。戴右手——可能是个左撇子,职业习惯。日本客人双手递名片,你要双手接过来,看一眼,放在桌上自己左手边。不能直接揣口袋——那是打他的脸。欧洲客人不喜欢合影,但喜欢看照片。你把手机里南岛国风景照翻给他看,他比你先掏手机。”
阿玲问。
“苏菲老师,这些规矩你都是自己琢磨的?”
“我在半岛十年。见过各种人。有真正的大人物,也有装出来的权贵。真正的大人物走进大堂的时候脚步是轻的,因为他们不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装出来的权贵声音大,走路快,对服务员刻薄。他们太努力证明自己存在,反而暴露了底子。你们学会了看人,就知道了。”
彭小玉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在南锣国,彭家国身边围着的全是那些装出来的权贵。声音大,脾气暴,欺软怕硬。彭家国自己也是那样的人。那时候以为是气场。现在苏菲几句话就把窗纸捅破了。
第四堂课,着装和妆容。
苏菲让所有女孩子把化妆品都拿出来,摆成一排。她一个一个点评。
“小雯。粉底太厚。你的皮肤本来就不错,薄薄打一层就够了。太厚显老。”
“阿玲。眼影太闪。珠光眼影在灯光下会反光,看起来像黑眼圈。换成哑光的。”
“阿丽。你的口红颜色不对。大红没错,但不是正红,偏蓝调了。蓝调红在灯光下看起来显凶。要换成暖调红,衬你的肤色。”
阿丽赶紧翻出手机记。
“暖调红。记住了记住了。”
苏菲又补充了一句。
“香水不要超过一处。耳后,或者手腕。只能喷在一个地方。”
培训的最后一天,白画眉来了。
站在形体房门口,看着这群女孩子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台步,倒酒,问候,微笑。走完一轮。
白画眉走到最前面。
“苏菲老师教了你们很多。但有一件事,苏菲老师没教。画眉夜总会,不卖身。这是我开这家店唯一的底线。外面有人跟你们说什么,是外面的事。在我这里,你们是女公关,不是小姐。女公关有专业素养——走路有节奏,倒酒不洒,说话有分寸,微笑有分寸。这些苏菲老师教的,就是专业素养。”
“你们里面有些人做过小姐,有些人做过二奶,有些人做过别的营生。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在画眉不算数。从今天开始,你们是画眉夜总会的女公关。走出去,人家问你在哪里上班,你说画眉。人家要高看你一眼。这一眼不是白来的,是苏菲老师教出来的,是你们自己练出来的。专业比出身值钱。记住了。”
女孩子们鼓掌。阿丽鼓得最用力,掌心都拍红了。彭小玉也鼓掌,但她注意到苏菲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群即将开业上岗的新人。
散场以后,阿丽拉着彭小玉的胳膊走在最后面。
“白姐夸你了!让你带新人!你要升领班了!”
“还没开业。”
“那也快了!晚上我请你吃芒果糯米饭!我自己做的!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晚吃顿好的。”
彭小玉走出形体房。晨月大厦的大厅里灯光亮堂堂的,各国面孔进进出出,电梯门开了又关。
阿丽抬头看着这栋楼。
“等开业了,咱们就是这栋楼里上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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