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门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我还能听到走廊里的动静。
To的咳嗽声渐渐远了,像是被人拖走了。有人在走廊里跑,脚步沉重,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拖曳声——像是有人在身后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地毯上滑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我无法判断那是尸体,还是濒死的人被拽过走廊的声音。
我不想判断。
潇潇把小雅哄睡了。五岁的孩子哭累了,蜷缩在床上,小手还攥着潇潇的衣角不放。她睡着的样子还是那么天真,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挂着一丝刚才哭过的泪痕。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她不该在这里,她不该看到这些,她不该在五岁的时候经历一场死亡漂流。
潇潇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刷着手机。
邮轮内网已经变成了一个疯人院。有人在里面直播自己的症状——“我发烧了,39度6,眼睛后面疼,像有人用针扎我的眼球”“我吐了两次了,第二次有血”“我的嘴里长满了水泡,舌头肿得说不出话”。
每一条消息都被无数人回复,回复的内容要么是祈祷,要么是咒骂,要么是一模一样的症状描述。有人在问有没有退烧药,有人在问医生在哪里,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崩溃。
消息太多了,刷屏的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每隔几秒就有新的消息跳出来,像决堤的水一样汹涌。
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消息同时停了下来。
内网界面卡住了,刷不出新内容。我试了几次,网络彻底断了。不是信号弱,是被人为切断了。或许是船员关闭了内网服务器,怕恐慌蔓延失控。
断了也好。
寂静开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了。
走廊里不再有脚步声。隔壁不再有哭声。楼上楼下都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存在一样。只有船的引擎在低沉地轰鸣,那是唯一的声响,证明这艘船还在航行,还在带着我们往某个方向驶去。
但我们在往哪里驶去?
没有港口肯接纳我们。没有国家愿意接手一艘载着致命病毒的邮轮。我们在海面上漂流,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没有方向,没有归宿。
第二个小时,我决定冒险出去一趟。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们必须要有食物和水。舱房里只有几小包饼干和四瓶矿泉水,撑不了一天。潇潇和小雅需要吃的,需要干净的饮用水,需要一切能维持生存的东西。
潇潇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肉里:“不要去。”
“我们必须有吃的。”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小雅会饿的。”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出去了就别想再进来,你懂吗?门一开,病毒就进来了。”
我懂。
我当然懂。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去找食物,三天之后我们一样会死。饿死比病死更慢,但也更折磨人。
我找了条毛巾浸湿了水,捂住口鼻。用塑料袋套住鞋,用胶带缠紧了袖口和裤腿。我知道这些东西挡不住病毒,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潇潇把舱房里的急救包翻了出来,找出一瓶碘伏和一包纱布。她撕了一截纱布,倒上碘伏,让我把湿毛巾取下来,用纱布捂住口鼻。碘伏的味道刺鼻,呛得我眼泪直流,但她说碘伏能杀灭大部分病毒,至少比水的效果好。
我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但还是照做了。
“答应我,快去快回。”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和人说话。不要——”
“我知道。”
我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把门带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潇潇在里面把安全链挂上了。
走廊里的景象,让我的胃翻了个个儿。
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像医院太平间里的那种光。走廊的地毯上是一条条深色的拖痕,从走廊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是有人用浸了水的拖把来回拖了很多遍。但我知道那不是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熟透了的果子烂在泥土里的味道,又像是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To说过这种味道,在非洲见过,是某种致命病毒的味道。我当时以为他在胡言乱语,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走廊拐角处横着一条腿。
只有一条腿,从拐角处伸出来,穿着深灰色的裤子和一双棕色皮鞋。腿一动不动,姿势扭曲得不正常,脚踝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折着。
我绕过去,不敢看那个人的脸。
餐厅在三楼,我在四楼。要走楼梯下去,电梯我不敢坐,封闭空间太危险。
楼梯间里散落着各种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子,一个摔碎的手机屏幕还在闪烁,一条围巾沾满了深色的污渍,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全是手印,暗红色的。书名是《北极之光》,一本讲极地探险的小说,封面上画着一艘船被困在冰层里。
多么讽刺。
我踩到那本书的时候,鞋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像踩到了某种液态的东西。我不敢低头看,只是机械地迈步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餐厅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应急灯没亮,大概是因为电路出了问题。我只能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分辨出大致轮廓——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到处都是打翻的餐盘和食物残渣。空气里除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之外,还多了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像是屠宰场。
自助餐台后面的厨房门开着一条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
厨房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一种病态的光。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色厨师服,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他的衣服上全是呕吐物和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我绕过他,找了几个垃圾袋,把货架上的瓶装水、罐头、饼干、能量棒一股脑儿往袋子里塞。手忙脚乱,袋子撑破了一次,水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摸到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
手上有血。
不是我的血。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快跑。把这袋东西扛回去,然后锁上门,再也不出来。
我扛起两个大垃圾袋往外走,经过那个厨师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看他的脸,那一瞬间的恐惧让我后悔终生。
他的脸已经不像人脸了。皮肤变成了紫黑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和出血点,像被煮沸过的番茄。嘴唇已经烂没了,牙龈裸露在外,牙齿之间夹着暗红色的血块。瞳孔是浑浊的黄绿色,像死鱼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大口黑色的血。
血喷在我的鞋上。
我猛地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用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在我脚踝上留下了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了血痕。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扛着袋子,一路狂奔上楼。
四层楼梯我跑了不到一分钟,心脏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跑到舱房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潇潇,开门。”
门内一阵响动,安全链被拿下,门开了一条缝。潇潇看到我的脸,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脸上有血。”
“不是我的。”我把袋子塞进去,“快接一下,别碰袋子外面,可能沾了病毒。”
她把袋子拖进去,我闪身进门,她立刻把门关上,锁好,拉上安全链,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的气,才缓过来。
潇潇用酒精湿巾给我擦脸,擦手,擦脚踝上的抓痕。擦到抓痕的时候,酒精蛰得我龇牙咧嘴,那种钻心的疼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潇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秒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恐惧、绝望、愤怒、悲伤、爱。
就是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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