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片星光的背后,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不是恶毒的,也不是愤怒的,而是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平静的,耐心的,像是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定好的日子。
我掐灭了烟,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载广播自动打开了,应该是上次熄火前忘了关。广播里正在播报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浏阳市富华烟花厂爆炸事故已造成二十一人死亡,六十一人受伤,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据本台记者了解,富华烟花厂法定代表人陈默已被警方控制,事故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等等。
我被警方控制了?
我现在不正坐在驾驶座上吗?
我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是透明的,半透明的,像一块搁在仪表盘上的薄冰,能看到方向盘黑色的皮革纹路从我的掌心透过来。
我抬起头,看到后视镜里映出的画面——驾驶座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座椅和安全带,就这么悬浮在空中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
我想尖叫,但我发不出声音。我想开车门,但我的手直接穿过了车门把手,像穿过空气一样。我突然想起那个监控画面里曾祖母穿过墙壁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就好像这不是穿越,而是回归。
车载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据了解,陈默在事故发生后曾短暂逃离现场,今日下午在长沙雨花区某小区被警方抓获。目击者称,陈默被发现时状态异常,独自坐在车内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是她孙子,她的骨灰埋在哪里我比你们都清楚,她的坟就在烟花厂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但我确实说过。因为我的嗓子现在火烧一样地疼,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牙齿上沾满了从喉咙深处咳出来的黑色东西。那种又腥又苦的味道,和三年前我在老宅闻到的那股从棺材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警车从我车旁呼啸而过,我听到有人在大喊:“找到他了!他在前面那辆车上!”
但我的车没有动。
实际上,我的身体可能也早就没有动了。
我想起事故报告上的那个数字——二十一死,六十一伤。
不对,写错了。
是二十二死。
第二十二个死的人,是我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是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冲击波穿过办公区的时候,一块碎玻璃就已经割开了我的颈动脉。也许是在急救车赶往医院的路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了担架上。也许是在我做第一个梦的那个晚上,心跳骤停,死在了酒店的床上。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死的,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
真正让我恐惧的,是那些从我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一滴一滴往下滴的金绿色液体。
我透过车窗玻璃看向远方,天色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在那片浓郁到几乎凝固的黑暗中,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年迈的妇人在黄昏时分漫步在自家的院子里。
她越来越近了。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够名状的情绪。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个老祖母在看到自己不成器的孙儿终于回家时,那种平静的、笃定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叹息的微笑。
“来了?”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也不想的。但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伸出那只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头顶上。
不是抚摸,是一种掂量。
像是在掂量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终于落回到手心里的东西。
“该回家了。”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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