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18日上午九点,天津火车总站货场。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白晃晃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货场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铁轨在日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见尽头。
货场里堆着各种货物,有麻袋装的粮食,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有木箱装的机器零件,箱子上印着外文字母,看不清是什么;还有一些用油布遮盖的散货,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能看见油布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铁锈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从那些堆积已久的货物里散发出来,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天津警察剿匪大队的四辆装甲车和十辆卡车,天还没亮就早早地来到了总站货场。此时正在缓缓开上火车平板车厢。
四辆雷诺装甲车排成一列,车头朝着火车尾部的方向,司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油门,履带和轮胎压在铁质的渡板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货场里回荡,像是打雷一样。
每一个渡板都搭在平板车厢和站台之间,钢板被压得微微下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可又稳稳地撑住了。
度彭警司亲自挥着小红旗,大声指挥着方向。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是王汉彰临时给他找的,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趴在平板车厢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比划着,那面小红旗在他手里挥来挥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往左打一点!好!停!”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货场里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噪音。他的法语口音还是很重,可那些司机已经听习惯了,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装甲车司机从观察窗里探出头来,满脸是汗,照着指令轻轻修正方向。装甲车宽大的轮胎几乎贴着车厢边缘驶过,围观的人都捏了一把汗。等第一辆装甲车稳稳地停在平板车厢中央,众人才松了口气。
十辆福特卡车随后一一开上去,一共用了七节平板车厢。每节车厢之间用铁链连接好,车轮胎下还塞了三角木,防止运输途中滑动。
平板车厢后面又挂了两节闷罐车厢,黑灰色的铁皮车厢,只有顶部几个小透气窗,里面光线昏暗。
剿匪大队的士兵们正在依次登车,每个人背着自己的步枪,枪口朝下,枪带勒在肩膀上,走得快了,枪托就颠起来,打在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腰里挂着子弹盒,黄铜的扣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还多挎了一把驳壳枪,枪柄上缠着红绸子,垂下来一截,在风里飘着。
他们连拉带爬地上了车,有的踩着踏板,有的扒着车门,有的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是新的,还带着一股子草香味,踩上去软绵绵的。士兵们在车厢里席地而坐,把枪靠在膝盖上,互相低声交谈着,有人抽烟,有人喝水,有人闭着眼睛养神,有人小声开着玩笑,气氛不算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王汉彰、李汉卿、安连奎和秤杆四人站在月台上,看着手下的警察用苫布将装甲车和汽车苫得严严实实。苫布是厚帆布的,深绿色,边缘有铜制扣眼,用粗麻绳绑在车厢的铁环上。风一吹,苫布呼啦啦地响,像一面面旗帜。
王汉彰穿着一件黑色的保安队警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正在苫盖的车辆。他的手里拿着那个带着弹孔的银质烟盒,不停地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剿匪大队刚刚成立不足十天,虽说从训练上看水平还不错,但如此仓促地拉出去打仗,王汉彰的心里还是没底。那些新兵的枪法虽然出奇地好,可那是在靶场上,没有子弹从对面飞过来,没有炮弹在身边爆炸,没有人在你耳边惨叫。真到了战场上,枪声一响,硝烟一起,还能不能稳住,谁也不知道。
那些装甲车看着威风,可真正开起来、打起来,会不会出故障?度彭警司虽然经验丰富,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同时指挥四辆车,会不会手忙脚乱。那几个临时培训的炮手,在训练场上连角度都转不对,上了战场能行吗?
这场仗胜了,固然是皆大欢喜。可一旦败了,那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血可就算是付之东流了。那些钱,那些枪,那些弟兄们,还有自己在天津卫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全都会化为乌有。
想到这,王汉彰低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李汉卿能听见:“老李,铁路方面的事儿你都安排好了?中间不会出嘛纰漏吧?”
李汉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松,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李汉卿穿着一身黑色的警察制服,腰间的武装带扎得很紧,枪套里的左轮手枪露出一点枪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详细的路线图,标注了各站停靠时间和换车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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