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记得咔哒以前是不是凉的了。
以前摸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在咔哒的铁皮脑袋上停了一下。凉的。一直是凉的。铁的当然是凉的。但她总觉得以前摸它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凉。好像有点温度。好像——算了。
格蕾修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最东边,靠近边缘。那里的星尘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紫色或红色,是粉白色的。很淡的粉,像樱花被水泡过之后褪成的颜色,星星点点地飘在黑暗里,落得很慢。
走近了,芽衣听到声音。不是说话,是哼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一上一下的,像风吹过一排高低不同的瓶子。
光柱是粉白色的,很细,比帕朵的还细。柱面上画满了东西——不是刻的,是画的。用各种颜色画的,有蜡笔、水彩、铅笔,笔触稚拙,像小孩子在墙上乱涂。画的有花,有云,有太阳,有四条腿的动物,有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小人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挤在一起:“爸爸”。
爱莉希雅站在光柱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穿裙子的喇叭花小人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指腹在笔画上蹭了一下,粉笔灰沾在她指尖上,一小块粉色。“格蕾修画的。”她看着粉笔灰,没擦掉。“她进来的时候很小。苏带着她。她不会写字,‘爸爸’两个字练了很久。”
“她妈妈呢?”
“不在。从来没有在过。”爱莉希雅收回手,粉笔灰从她指尖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星尘上,分不清哪些是粉笔灰,哪些是星尘。“苏是她的全部。苏被吞噬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了。画画。画她记得的所有颜色。”
芽衣把手按在光柱上。
柱面没有温度。不是凉,不是冷,是——像摸一张白纸。她走进去。
画室。不是画室,就是一个房间,但墙上看不到墙面,全被糊了纸。一层一层的纸,牛皮纸、宣纸、报纸、包装纸,有的平整,有的皱了,有的边缘翘起来。纸上画满了画。颜色堆着颜色,线条压着线条,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又被涂掉,有的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
地上全是颜料管。摊开的,拧开盖的,挤干了的,颜料从管口溢出来,干在地上,一层叠一层,踩上去硬邦邦的。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刺鼻的,混着颜料那股酸酸的臭味。芽衣的鼻子皱了一下。
房间正中间坐着一个女孩。
很小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但坐在那里缩成一团,显得更小了。粉白色的头发齐肩,散下来遮住耳朵,刘海太长扎进眼睛里,但她不拨。她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很大的纸,比她还大,纸的四角用石头压着。她手里攥着一支画笔,笔杆上沾满了颜料,干了的和湿的混在一起,摸上去黏糊糊的。
她在画。画什么看不出来,因为整张纸已经涂满了。没有空白。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灰棕色,像把所有的水彩颜料倒进一个桶里搅匀。但她还在画,笔尖在已经涂满的纸上来回拖,拖不出颜色了,只有笔杆在纸上刮出的痕迹。
芽衣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她鞋底踩到一支颜料管,挤出一小坨深蓝色的颜料,啵的一声。女孩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谁。”不是问句。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闷在枕头里说话。
“芽衣。”
“芽衣。”女孩重复了一遍,笔尖继续在纸上刮。“你来做什么?”
“帮你找回颜色。”
“颜色没有丢。”女孩抬起头,看着那张涂满的纸。“都在这里。所有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全在。”
芽衣蹲下来,跟她平视。女孩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很浅,瞳色很淡。不是灰蒙,是淡,像颜色被水稀释了太多次。眼睛为什么一直在画?已经画满了。”
女孩的笔停了一下。没用。“因为停了就看不到了。”
“看到了又怎么样?”
女孩低下头,把画笔放在地上。笔杆滚了一下,碰到石头,歪了。“看到了就不会丢。”她的声音很小。“我画下来,它就在。我记不住。但纸记得。我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掉。早上醒来,看窗外的星尘,是粉白色的。到中午再看,变成灰的了。不是灰的,是——颜色跑了。我抓不住。我只能画。画下来,它就留在纸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涂满的纸。指尖在干掉的颜料上滑过,颜料已经裂了,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纸也会满。满了就没地方画了。”
芽衣看着那张纸。灰棕色的表面,颜料堆叠的纹路,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她凑近了看,在纸的边缘,压角石压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有被涂满的角落。白色的,指甲盖大小,露着纸的底色。
“这里还没画。”芽衣指着那个角落。
女孩低头看了看。“太小了。”
“小也是地方。”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支很短的蜡笔,只剩一小截了,纸皮都磨破了。蜡笔是红色的,但不是那种鲜红,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红,像被太阳晒褪色的红领巾。
她没有画画。她把蜡笔攥在手心里,攥着。
“你爸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芽衣说。女孩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蜡笔里,掐出一道白印。“他说——”芽衣想了想苏的原话。
她记得那个声音。银白色的头发在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他说他还记得你的笑声。他说你笑起来像打翻一盒珠子。噼里啪啦的。很吵。很好听。”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粉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颜色。很淡的粉从瞳仁底部浮上来,像水里升起的泡泡。“他记得我笑?”
“记得。”
“他还记得别的吗?”女孩问,声音抖了。“我的裙子是什么颜色的?我扎辫子用的皮筋是什么颜色的?我打翻过他的墨水,墨水洒在桌上是什么颜色的?他还记得那些颜色吗?”
芽衣张了张嘴。“你问他自己。”女孩摇头。“他看不见了。他闭着眼睛。”
“他睁开了。”芽衣说。“他看了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他说他看见了我的纹路。不是金色的,是烧过的痕迹。”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红色蜡笔。她把蜡笔翻过来,底部磨得很平,露着纸皮
“我也想看见。”她说。“不是用眼睛。是用——”她把手按在胸口。“这里。以前能看见的。看苏一眼,就知道他今天是什么颜色。开心的时候是金色的,累的时候是灰色的,想我的时候是——”她没说完,喉咙哽了一下。“现在看不见了。所有人都是灰的。灰的。灰的。”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肩膀塌下去,缩成一团。芽衣伸出手,碰到女孩的手指。冰凉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颜料渣。她把女孩紧握的拳头慢慢扒开。掌心摊着那截红色蜡笔。蜡笔被掐出好几道指甲印,凹槽里卡着皮屑。
“你怎么不画了?”芽衣问。
女孩看着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刚才还在画,握着笔,在满的纸上刮。现在笔丢在地上了,手上还沾着颜料。“画了也会丢。纸会满。颜料会干。颜色会跑。”她停了一下。“我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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