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尼亚摇头。
“没有。”
“那宿命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阿波尼亚的手指从墙上滑下来。
她低下头,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抖。
“你这句话,”她说,“有人对我说过。”
“谁?”
“很久以前。一个粉色头发的人。”阿波尼亚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她跟我说,宿命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给你带好吃的,你不知道下一次花开是什么颜色,你不知道你养的那只胖猫会不会在某个下午突然跳到你的膝盖上,呼噜呼噜地蹭你的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忘了这些话。我全都忘了。我只记得要预言,要看见,要知道一切。”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墙。墙上的字在变淡,一行一行地消失,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掉。
“我不要了。”她说。
她伸手,把墙上剩下的字擦掉。不是抹掉,是擦,像擦黑板一样,用手掌从左边扫到右边。金色的字在她的掌心里化开,变成光点,从指缝间漏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我不要预见了。”她一边擦一边说,“我不要知道了。我不要算了。我不要——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所有人走向终点,什么都做不了。”
她擦完最后一行字,手停在墙上,手掌按着冰冷的石面。
墙变成了空白的。灰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阿波尼亚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掌心里沾着金色的粉末,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她握了握拳,粉末从指缝间漏出去,像沙子。
她转过身,看着芽衣。
灰色的眼睛不再是干燥的石粉了。里面有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她说,“你不是我预见的。但你是最好的意外。”
她从长袍的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是一个铃铛。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里面没有珠子,摇起来不会响。
“这是我养的那只猫的铃铛。”她说,“它不在了。但铃铛还在。”
她把铃铛放在芽衣手心里。
“给你。”
芽衣低头看那个铃铛。铜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锈斑,但边缘被摸得很光滑,像有人摸了很久。
“你不想留着吗?”
阿波尼亚摇头。
“我不需要了。”她看着那面空白的墙,“我要重新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地重新开始。”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着,眉头松开,嘴角翘起来。芽衣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笑起来好看。”芽衣说。
阿波尼亚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开了。
“谢谢。”她说,“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替我告诉爱莉希雅。”她说,“那只猫的名字,我想起来了。叫‘小灰’。因为它很灰。”
然后她继续走,长袍拖在地上,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开始消失。石柱一根一根地变淡,像被人用橡皮擦掉。地面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
芽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不会响的铃铛。
她低头看。铃铛的表面有一道划痕,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的触感,凉的,涩的。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咔哒正站在那堆东西旁边,机械手臂叉着腰,像是在巡视。它看到铃铛,歪了歪头,然后跑过来,用两只机械手臂抱住铃铛,拖到那堆东西旁边,放在铜叶子上面。
它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上前把铃铛往左边挪了一点,又退后看了看。
咔哒。
像是在说“这样摆才好看”。
芽衣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还按在光柱上。透明的柱面正在裂开,不是剥落,是融化。像冰化成水,从顶部开始往下流,透明的液体顺着柱面淌下来,流到星尘上,变成金色的光点。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灰色的,但不是无光的灰,是那种——像阴天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光,灰里面藏着银色的亮。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接住了,抱在怀里,放在铃铛旁边。
它数了数。五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一片铜叶子,一个铃铛。它站在这些东西前面,像一个小仓库管理员,玻璃珠眼睛转了一圈。
咔哒。
然后它从口袋里探出头,朝芽衣挥了挥机械手臂。
芽衣低头看了它一眼。
“怎么了?”
咔哒指了指爱莉希雅的方向。
芽衣转头。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了,是真的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她笑了。”爱莉希雅说,“阿波尼亚。你让她笑了。”
“嗯。”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笑过了。”爱莉希雅的声音有点哑,“上一次,还是小灰活着的时候。”
芽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在爱莉希雅面前晃了一下。铃铛不会响,但爱莉希雅的眼睛跟着它转了一下,像一只看到逗猫棒的猫。
“这是小灰的?”她问。
“嗯。她让我给你的。”
爱莉希雅接过铃铛,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铜绿色的,锈迹斑斑,边缘被摸得发亮。
“小灰。”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把铃铛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我想说。”爱莉希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下一个是谁?”
“你还没告诉我。”
爱莉希雅想了想。
“千劫。”
“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吵。”爱莉希雅说,“但吵得过瘾。”
芽衣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忘了阿波尼亚的那句话。不是全忘,是忘了她是怎么笑的了。记得她笑了,但那个笑的样子,从脑子里溜走了,像水从指缝间漏掉。
她用力想了想。
想不起来。
算了。
她继续走。
口袋里,咔哒把五颗星珠重新排了一下,灰色的那颗放在最上面。
它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又上前把它拿下来,放在最底下,压在所有人
它拍了拍那颗灰色的星珠,像是在说“你最大,你垫底”。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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