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茧。
芽衣闭上眼睛,去找那些记忆。那些快要被水冲走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捞起来,捧在手心里,递给樱。
画面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流进意识里的。琪亚娜第一次到长空市,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琪亚娜在战斗中挡在她前面,背影很小,但很直。琪亚娜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能看到轮廓,能看到颜色,但看不到细节。
樱看着这些画面,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不起来她的脸了。”樱说。
“嗯。”
“但你还记得她。”
芽衣睁开眼睛。
“记得。”她说,“脸忘了,但人没忘。”
樱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在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我也一样。”她说,“忘了铃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叫我姐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我记得她存在过。记得我答应过她。”
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那束光。
“够了。”她说,“记得她存在过,就够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很小,是一个刀坠,系在刀鞘的挂环上。紫铜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边缘磨得发亮。
“铃给我做的。”樱说,“用废铁皮剪的。很丑。但她剪了一整天才剪出这个形状。”
她把刀坠放在芽衣手心里。
“给你。”
芽衣低头看那片叶子。铜绿色的,叶脉是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很深。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在帮我记住。”樱说,“我也帮你记住。”
她的手覆在芽衣的手上,把刀坠和芽衣的手一起握住。
芽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樱的手心里流过来。不是记忆,是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了,但还暖着。
然后她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清楚了一点。
不是清楚了——是有了温度。之前是一张褪色的照片,现在照片有了颜色。白色的头发不再是灰白色,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白。蓝色的眼睛不再是浅蓝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冬天的夜空。
她还是看不清五官。但感觉到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笑着。
芽衣的鼻子酸了一下。
樱松开手,退了一步。
“该回去了。”她说。
她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谢谢你来。”
然后她走进竹林的阴影里,消失了。
芽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铜叶子。
竹林开始褪色。绿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一切像冰一样融化,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还按在光柱上。柱面正在裂开,灰白色的外壳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蝉蜕,露出底下的紫色——不是金色,是紫色。深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傍晚的天空。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快要天黑之前的天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抱着四颗星珠、半个面包和一颗糖,被压在底下,挣扎着伸出一条机械手臂,朝芽衣挥了挥。
然后它摸到了那片铜叶子。用两只机械手臂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星珠最上面。
咔哒了一声。很轻。
像在说“这个也要收好”。
芽衣转身。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这次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她看着那颗变成紫色的星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怎么不哭了?”芽衣走过去。
“哭累了。”爱莉希雅说。
芽衣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那颗紫色的星星。它在因缘之境的边缘,孤零零的,但很亮。紫色的光照在周围的星尘上,把那些光点也染成了淡紫色。
“樱说谢谢。”芽衣说。
“她不会说谢谢的。”爱莉希雅摇头,“她只会用刀砍你一下,然后帮你把敌人砍死。那就是她的谢谢。”
芽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樱握过的温度,凉凉的,但很舒服。
“下一个是谁?”她问。
爱莉希雅伸手指了指远处。
“阿波尼亚。她的因缘最复杂。”她顿了顿,“你可能要在里面待久一点。”
芽衣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纹路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一点。从淡金色变成了很浅很浅的金色,像兑了很多水的蜂蜜。
“怎么了?”爱莉希雅问。
“没什么。”芽衣把手放下来,“在想琪亚娜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吃什么?”
芽衣想了想。
“……忘了。”
她继续走。
口袋里,咔哒把四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和一片铜叶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蹲在旁边,玻璃珠眼睛盯着它们。
咔哒了一声。
像在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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