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点了点头,回身招呼另外两名工业局干事准备上车。田晓霞已然拉开副驾驶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王满银正要弯腰登车,杜丽丽悄然往前挪了半步,欲言又止,没有出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藏着千言万语。
风掠过院坝老槐树,簌簌落着槐叶。王满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安抚:“你……沉住气好好走眼下的路子,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千万别自己走偏了。”
话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山间野风卷着散入黄土里。
吉普车再次发动,引擎声响彻院坝,车轮卷起黄尘,缓缓驶出公社大院,朝着阳湾村的方向开去。
杜丽丽依旧立在老槐树下,目光痴痴追着吉普车渐行渐远。漫天黄尘慢慢弥漫开来,一点点笼住车身,最后彻底遮没了车影。
她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有感念,有对王满银的敬重,更缠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怅惘。就那样静静伫立在老槐树下,任由风吹衣角,久久不肯挪步。
吉普车内颠簸微晃,田晓霞侧过身子,带着满脸疑惑看向身旁开车的姐夫王满银,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姐夫,那个杜丽丽,我记得以前好像是武主任的对象,后来不是犯了错误被下放改造了吗?我看你刚才跟她说话,好像挺熟的……”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打了个哈哈,语气随意地岔开话头:
“你总不许人家进步吧,再说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时不时有散文、诗歌登在地区报纸上。
这回是文化站派她来进行采访任务,刚才也是公事上的往来罢了。”
田晓霞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杜丽丽的事,顺势把话头转回手里的调研材料,聊起了阳湾村预制件厂。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感慨道:“要说阳湾村支书李有财、村大队长胡有合,眼光是真长远。懂得就近靠着柳岔水泥厂的原料便利,给村大队闯出这么一份稳妥的集体副业,实在难得。”
说着,她顺着资料细细梳理起预制件厂的销售版图:
“你看它销路铺得特别规整。整个柳岔公社十二个自然村,生产队修粮仓、建猪圈、打晒场,还有兴修水渠、盖机井房这些水利设施,都用他们家的货,村里凭大队介绍信就能记账,还能用工分抵扣,方便得很。
往外还辐射到邻公社和原西县城郊,工矿企业盖家属院、城郊社员自家建房,都是拖拉机短途拉货,大多走现金交易,回款也快。
原西县其他公社搞集体建房、配套小型水库工程,还会下批量订单,每次都是胡有合亲自带队送货上门。
就连县里不少县办单位也定点采购,像县农机厂修仓库、县中学翻修教室,都走公社集体调拨渠道,定价还比市面低一截,人人都愿意要。”
田晓霞合上材料,补充道:“就这还不够,今年厂里产品全程供不应求,想拿货都得提前一两周排队预订。”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闻言缓缓点头,语气带着笃定的考量:
“这厂子值钱就值钱在这几点:赶上发展社队企业的政策风口,背靠水泥厂原料不愁、成本压得低;做的全是城乡基建、农田水利的刚需货,压根不愁卖;而且工艺土法简易、投入小、门槛低,别的村子照着模式就能照搬复制。
既能给村集体稳当当创收,又能吸纳村里农闲劳力就地务工、安稳人心,是难得的优质村集体企业。咱们这次过来调研,就是要把它的经营模式、供销路子、管理章法摸透,当成全县村办副业的样板典型,往后在各个公社推广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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