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系着围裙,戴着袖套,熟练的招呼着客人,他心里堵得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到能独自撑起这个小摊,手艺也在妹妹的教导下越来越好了。
算了算积蓄,和她说明年就能送她回学校了,她也从沉默寡言渐渐变得开朗,偶尔会在摊位后面哼歌,哼的是母亲年轻时爱唱的老调。
他想,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能还一点是一点,能陪她久一点是一点。
可他不知道,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头晕,脸色越来越差,干活时常常停下来喘气。
他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他没有多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命,分成两半。
那天她在摊位后面晕倒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渍的围裙,跟着上了车,手一直在抖。
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时,他没敢看。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说了一长串医学术语,他只听懂了两个字:肾衰竭。
“她之前做过肾脏移植手术,你知道吗?”医生问。
他一头雾水。他从来不知道。
他翻遍了她的东西,在箱子底找到了医院的旧病历。
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供体·亲属活体肾移植,受者·江锦辞。
他靠在墙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他的命,从来不是捡回来的。是她分了一半给他。没有她,他早该死在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把一个肾给了他。
他回到病房时,她已经醒了。
看见他,她微微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哥,你别难过。”
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喂过他吃饭,扶着他走过无数遍走廊。如今瘦得只剩骨头。
“你要好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我和爸爸妈妈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低下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欠你的太多了。”他说。
她摇摇头:“你是我哥,兄妹俩哪有欠不欠的。”
医生曾经劝过她,说她年纪太小,身体还没发育完全,捐肾风险太大了,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他跪在她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这辈子跪过两次。
上次是回家骗母亲,那次是假的。
现在,是真的。
而她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头上,像小时候爸爸妈妈安慰她时那样。
“哥,别哭了。我还能陪你一段时间呢。”
她笑着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小时候父亲骑单车载他们去姥姥家时,自己抱着她坐在前面横梁上,母亲坐在后座搂着父亲的腰。
也许是夏天的傍晚,两人趴在窗台上数星星,她问他天空有多大。
也许是当年母亲哭的虚脱的时候,她天真的问她,爸爸种在这里,要多久才能长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我答应你。”他哽咽着说,“你会好起来的。我陪你去读书,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他说不下去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窗外的阳光落在病床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住她多久。
他只知道,他终于还不起这份债了。
最终房子还是卖了,人,终究也没能留住。
他坐在那两大一小碑前,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投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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