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筒子楼的夜,是泡在凉水里的。
墙皮一层一层往下翻,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像溃烂后翻起的皮肉。楼道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灯泡蒙着厚厚的灰,黄光压得极低,勉强能照见脚下两级台阶,再往外,就是浓稠化不开的黑。
我搬进来那天,房东老太太特意把我拉到楼梯口,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反常,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眼皮耷拉着,眼白浑浊发黄,声音压得贴在耳边,像有东西贴着皮肉爬:“夜里十二点过后,别在楼道搭话。谁喊你名字,都别应。听见闲聊声,赶紧关门捂耳朵,一句都别往心里去。”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爱信些无稽的老话,随口应了两声,转身就拎着行李上了四楼。房租便宜,离上班的地方又近,老楼破旧点、规矩多点,都不算什么要紧事。
我住404,楼道最里侧,紧挨着废弃多年的杂物间。那杂物间铁门锈死,门缝里常年往外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说不清的纸灰气,白天路过都让人胸口发闷,夜里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头三天夜里,一切都还算安稳。我加班回来,轻手轻脚上楼,楼道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单调地撞在冰冷墙壁上,空荡荡地来回回响。我心里暗自好笑,只觉得房东老太太是吓唬人的,这楼里除了老旧冷清,半点邪性影子都没有。
第四天,我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刚好卡在凌晨十二点整。
电子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我推门踏进楼道,还没来得及抬手摸墙边声控灯,耳朵里先钻进了人声。
不是幻觉,清清楚楚,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台阶拐角处,两三个低低的说话声缠在一起,不急不缓,像邻里饭后闲聊家常,语气平淡又自然。
我脚步下意识顿住,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
这栋筒子楼,年轻人早就搬光了,剩下几户都是独居老人,睡得极早。十点钟之后,整栋楼连开窗声都听不到,更别说半夜十二点,扎堆在黑漆漆楼道里聊天。
更吓人的是,声控灯全程没亮。
楼道里死寂沉沉,一点脚步声、一点衣服摩擦声都没有,唯独那几个人说话,语气松弛,字句清晰,仿佛一群人就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顾着低声闲谈。
人说话,必然会呼吸、会动、会有落脚动静。可这群东西,只有话声,没有活人的半点气息。
我脑子里猛地炸响房东那句叮嘱:夜里十二点后,别在楼道搭话,别应声,别听鬼话。
我不敢回头,脖子僵硬得发疼,眼皮死死垂着,盯着脚下那一小片昏暗地面,咬紧牙,加快脚步往四楼挪。每走一步,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响,都被身后那些闲谈声稳稳压住。
他们不追,不近,不远不近,就牢牢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着零碎闲话。
一句一句,顺着冷风往我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我不敢细听内容,生怕听清半个字,就被缠上。手指抖得厉害,摸钥匙摸了三次才捏住,指尖冰凉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到404门口,我慌乱插钥匙、拧门、闪身进屋,反手狠狠摔上门,咔嗒反锁,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粗气,浑身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衫。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唯独门外楼道里,那些闲谈声,还在继续。
隔着一扇薄薄铁门,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我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软,不敢靠近猫眼,不敢往外看。直到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楼道里的说话声才像被风吹散似的,骤然消失,半点痕迹都不留。
天亮之后,我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心慌得厉害。白天特意下楼找房东老太太,把夜里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后怕。
房东听完,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只慢悠悠抬起眼皮,冷冷看着我:“你听了,是不是?”
我一愣,下意识点头:“我没搭话,没回头,就是听见了。”
房东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瞬间沉得吓人,皱纹里都裹着寒气:“坏就坏在你听见了!鬼话这东西,只要入了耳朵,就沾魂魄,甩不掉、脱不开。今晚,它们就会跟你说第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发冷,连忙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办法化解。房东却摆了摆手,不肯再多说半个字,只转身回了自己一楼屋子,关门闭户,不再搭理我。
一整天,我坐立难安,上班频频走神,脑子里全是夜里楼道里的阴冷说话声。同事问我怎么脸色惨白、状态极差,我不敢多说,这种诡异怪事,说了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没人会当真。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我早早回到404,把门窗全部锁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衣柜缝隙都仔细堵上。我不敢玩手机、不敢看电视,就坐在床上干等着,死死盯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每跳动一下,心跳就跟着沉一分。
十二点,准点到来。
“咚——咚——咚——”
楼道里,响起了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得极稳,从一楼慢慢往上走,直直朝着四楼过来。
紧接着,昨晚那些低低的闲谈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就停在我的门外。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贴在门板上,钻进屋里,字字清晰,不阴不阳,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跟你说个故事,不长,就一句。听完,你回我一句就行。”
我捂住耳朵,浑身发抖,咬紧牙关拼命默念不听、不听、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直往脑子里钻,挡都挡不住。
女人轻轻开口,说了第一段鬼话。
第一段鬼话:借衣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裹着一层薄霜,缓缓漫开:
昨夜我站在你身后楼道里,看见你后背少了一件衣。不是外套,不是打底衫,是活人身上那一口热气裹着的魂衣。夜里楼道风大,我冷,想跟你借一借,穿到天亮就还,绝不拖欠。
我后背瞬间一阵刺骨发凉,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我下意识抬手摸后背,明明穿着厚实卫衣,却像光着后背贴在冰墙上,冷得发麻,皮肉都发僵。
门外,女人静静等着,等着我回话。
按照鬼楼里流传的规矩,鬼说一句鬼话,人只要应声回话,就算结下契,借魂衣、借阳气、借寿命,任由鬼怪索取,活人无力反抗。若是不回,鬼就会缠得更紧,夜夜上门,不肯罢休。
我死死咬住嘴唇,咬得舌尖发疼,硬是半个字都不肯吐出来,一声不吭,咬牙硬扛。
门外安静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紧接着,门缝底下,缓缓渗进来一缕细细的白气,没有温度,没有水汽,只有刺骨的阴冷,顺着地板缝隙,一点点往我脚边爬。
那缕白气碰到我的鞋尖瞬间,我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一股强烈的困倦感席卷全身。
就像有人站在背后,悄悄抽走了我身上的一丝体温、一缕生气。
女人的声音又轻响起来,带着一丝执拗的寒意:
“不回话,我就自己取。只借一夜,天亮必还。”
我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睡,靠意志力对抗那股困意,死死靠在床头,不敢闭眼。硬生生熬到天边泛白,鸡鸣声远远传来,门缝里的白气才悄然退去,门外的脚步声、闲谈声尽数消失,楼道彻底恢复死寂。
我瘫在床上,浑身虚脱,一夜煎熬下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撑着身子照镜子,赫然看见自己后背肩颈处,凭空多了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手印,不痛不痒,却暗沉扎眼,怎么搓都搓不掉,像天生就长在皮肉里。
我心里又怕又慌,赶紧跑去问房东老太太,后背的手印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瞥了一眼我的后背,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凝重:“它已经借走你的一层护身阳气了。今晚,会说第二段鬼话。一段比一段凶,你要是还硬扛,后面就不是借阳气这么简单了。”
我慌忙问:“回了话,会怎样?”
老太太沉默良久,声音压得极低:“回了话,就不是借,是欠。欠鬼东西的债,活人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彻底陷入两难境地,进退皆是死路,心里被恐惧堵得喘不过气。
当晚,我不敢关灯,屋里所有照明灯全部打开,亮得刺眼,却驱不散心里半分寒意。我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剪刀,听着挂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熬着,等着午夜来临。
十二点,钟声准时落下。
楼道脚步声再次响起,稳稳停在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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