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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木绵(2 / 2)

“我有一个办法,”我轻声说。

林若棠愣住了。铜镜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似乎“盯”住了我。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正跳动着那颗不属于我的心——那颗被养了三百年的九窍玲珑心。

“丹木仙师要的是这颗心,”我说,“而白一尘养这颗心,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的祭品。因为只有心甘情愿地献出,这颗心才能带着最浓烈的七情六欲,才能让他补全神格。对不对?”

铜镜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愿意呢?如果这颗心里没有心甘情愿,只有抗拒、只有不甘、只有愤怒呢?这样的心,他吞下去会怎样?”

铜镜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剧烈地扭曲了起来,苍老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你敢!”

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林若棠。月光照在我脸上,我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陌生的、苍白的、面容扭曲的年轻人。

可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林若棠,”我叫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真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来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来,不是为了找你,不是为了爱你,不是为了还债。我来,是因为这颗心自己回来的。回来的原因很简单——它不想再被养下去了。”

我转过身,面向那面铜镜,张开双臂,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丹木仙师,你不是要我的心吗?来拿啊!”

铜镜里传来一声怒吼,阁楼的墙壁忽然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一股黑色的狂风从镜中涌出,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像无数只手一样朝我伸来。

林若棠在我身后尖叫了一声:“不要!”

可我已经不在8乎了。

在那股黑风扑过来的最后一瞬间,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眼前闪过的画面不是师父、不是终南山、不是那些被植入的虚假记忆——而是一棵木绵树。

八百年的木绵树,根扎在三里深的地下,纠缠盘结,比任何树都苦。每年只开一次花,花开时如火如霞,满山皆红。

而那棵树,就是我的心。

开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开这一次,就够了。

第五章花开一刻即永恒

黑风扑来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死。

不,比死更惨。是被吞噬,是化为乌有,是三百年养出来的七情六欲被一口吞下去,变成别人神格上的一块补丁。

可我没有死。

那股黑风裹住我的时候,我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忽然炸开了一道光。那道光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烈的、像木绵花一样灼目的红色。它从我的胸口喷薄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破土而出,根须扎进了我的五脏六腑,枝叶撑开了我的骨骼血脉。

我低头一看,我的胸口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长出了一根嫩绿的枝条,枝条上缀着几片新叶,叶间一朵花苞正在缓缓绽放。那花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转眼间就胀大到拳头般大,花瓣层层叠叠,鲜红如血,灼灼如火。

木绵花。

我的身体里,长出了一朵木绵花。

黑风撞上那朵花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像是野猪撞上了烧红的铁板。我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痛得我弯下了腰,可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那股黑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铜镜里传来丹木仙师的怒吼:“不可能!这不可能!这颗心还没有完全成熟,怎么就能开花?!”

林若棠在我身后跌坐在地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胸口那朵木绵花,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开了……”她喃喃地说,“真的开了……”

“什么意思?”我咬着牙问她,胸口的疼痛让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若棠的声音颤抖着:“木绵花不是每年都开的。它要攒够三百年的痛苦,才会开一次。你之前以为是年年都开,不对的——那棵树八百年来,只开过两次花。第一次是三百年前,我把心挖出来的那一天。第二次,就是今天。”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泪也有血:“白一尘养了你三百年,以为你还要再等几十年才能开花。可他没有算到一件事——你下山来找我了。你见到我的那一刻,这颗心就完成了它最后一步的淬炼。不是痛苦让它开花,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你想来见我,不是因为被植入的记忆逼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来。你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是跳了。这三百年来,这颗心里装满了贪、痴、慢——唯独缺了最后一个东西,缺了‘心甘情愿’。你见到我的那一刻,这个缺口补上了。三毒圆满,木绵花开。”

我听着她的话,胸口的木绵花越开越盛,花瓣舒展到极致,每一片花瓣上都流淌着血色的光。那股黑风在阁楼里四处乱撞,却不敢再靠近我分毫。铜镜里的丹木仙师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咆哮,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毁掉它!”他嘶吼着,“白一尘!你这个废物!给我毁掉它!”

阁楼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月光涌了进来,照在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身上——白一尘,我的师父,那个在终南山上教我修道十八年的老人。他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师父对徒弟的感情。只有一种东西——疯狂。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木绵,”他朝我走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把花收回去。”

我没有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说,把花收回去!”

我还是没有动。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赌徒看着自己最后的筹码正在被风吹走。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三百年,”我说。

“不,”他摇了摇头,干涩的眼眶里忽然泛起了泪光,“不止三百年。我三百年前就已经是丹木仙师的道童了,那时候我还不叫白一尘,我叫阿福。我跟着仙师修炼了一千二百年,修行到了瓶颈,再也无法寸进。仙师告诉我,我缺的不是功力,是一颗心——一颗被三毒浸润三百年、在‘心甘情愿’中开花的心。只要我能养出这样一颗心献给他,他就能帮我突破瓶颈,给我真正的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我养了三百年,养出了你这颗心。可你现在要毁了它。木绵,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让这一千二百年的等待付之东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老人的全部执念,有一千二百年熬出来的疯狂和绝望。可我也看见了另外的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愧疚。

“师父,”我开口叫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叫他师父,“你说你等了一千二百年,那你想过没有,木绵——真正的木绵,那个三百年前挖心求长生的女子——她等了你多少年?”

白一尘愣住了。

“你说她当年挖心求长生,你把她的心做成了我,然后告诉她只要继续养这颗心,她就能获得长生。她信了,每一世都把心挖出来给我续命,每一世都死一次,每一世都魂飞魄散一次。三百年,她死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你让她死的。你告诉过我,三毒是贪、痴、慢。可我觉得你漏了一个——还有一个,叫‘骗’。”

白一尘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我继续说:“你以为你养的是心,其实你养的是三个人的执念。木绵的贪、你的痴、还有丹木仙师的慢。三百年,你们三个互相喂养,互相欺骗,到最后谁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要长生,可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木绵想要长生,可她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仙师想要成仙,可他连一个人的形状都没有。”

我伸手指向那面铜镜,镜中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在剧烈地扭曲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你看他,他连脸都不敢有,他凭什么成仙?”

话音刚落,我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朵木绵花忽然开始枯萎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我的脚边,落在地上,落在那面铜镜上。每一片花瓣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都会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冰雪落进了滚水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白一尘的脸色变了。

“不……不要……”他扑了过来,想要抓住那些花瓣,可他的手刚碰到花瓣,花瓣就碎了,化作齑粉从他的指缝间漏了下去。

铜镜开始龟裂。

一道裂缝从镜面的正中央裂开,向四周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裂缝中扭曲、变形、尖叫——那尖叫声刺耳至极,像是有一千个人同时在地狱里哀嚎。

“白一尘!”丹木仙师的声音从那面即将碎裂的铜镜里传出来,已经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你坏了我的大事!你——你——我要把你——”

话没说完,铜镜“砰”的一声炸开了。

碎片四溅,像无数颗流星划过阁楼的黑暗。那股黑风在阁楼里疯狂地旋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最后的、不甘的嘶鸣,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阁楼安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还在燃烧,蜡油已经积成了一座小山。

我跪在地上,胸口的木绵花已经完全枯萎了,只剩下一根枯黄的枝条耷拉在我的衣襟上。我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困倦的鸟在慢慢地收起翅膀。

白一尘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十岁,不,一百岁。他不再是那个仙风道骨的终南高人了,他只是一个一千二百岁的、一事无成的、失去了一切的老人。

“师父,”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了。

“开花的那一瞬间,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慢慢地说,“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知道我是一颗心,我知道我活不过今天。但我也知道了一件事——那颗木绵树,八百年前种下它的人,是你。”

白一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种下那棵木绵树的时候,还是个凡人。你在树下许了一个愿,说你想长生。那棵树记住了你的愿望,用八百年的时间帮你寻找长生的法子。它找到了丹木仙师,把你引荐给了他。可丹木仙师要的不是你,是那棵树。那棵树的心,就是你种下去的那颗种子长出来的心。它用八百年的时间,把自己的心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白一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师父,那棵木绵树,才是真正等了你八百年的东西。”

白一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不知道那是……”

“你当然不知道,”我轻轻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那棵树。你只看着前面,看着你想要的长生,看着你想突破的瓶颈。你从来不看身后,不看那些被你丢下的东西。”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像是灌了铅一样。林若棠在我身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扶我。我摇了摇头,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可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林若棠,”我说,“你当年挖心求长生,后悔吗?”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替你回答,”我说,“你不后悔。因为你不挖那颗心,你就不会遇到我。三百年,三世轮回,每一次你看着我长大、看着自己死去,你都不后悔。因为你心里有一样东西比长生更大——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算了,你不甘心被人摆布,你不甘心做一颗棋子。这股不甘心,就是你的心。”

我松开她的手,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跳得已经很慢了,像一只蝴蝶扇动最后一下翅膀。

“这颗心还给你,”我说。

“什么?”林若棠瞪大了眼睛。

“这颗心本来就是你的。我活了二十八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你还欠自己一个真正的长生,不是被人骗的那种,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修出来的那种。”

林若棠拼命地摇头:“不行!你把心还给我,你会死的!你会——”

“我本来就不是人,”我笑了笑,“我是一颗心。一颗完成了使命的心。花开了,谢了,种子落进了土里,明年还会长出新的花来。这就是我的长生。”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颗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出去。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从树枝上吹落,飘飘荡荡地往下坠。那下坠的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很轻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看见了那棵木绵树。

八百年的老树,根扎在三里深的地下,树枝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红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泥土里。

树根处,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那是八百年前白一尘还是一个凡人时,用刀子刻上去的。

“愿我长生。”

我蹲下来,用手指在石头上又加了一行字。

“愿他回头。”

然后我醒了。

尾声

终南山上,木绵树下,一个年轻的女子在打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着,面容清丽,气质出尘。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年了。

七年里,她每天只做一件事——打坐、练功、看那棵木绵树。

那棵树自七年前的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开过花。

可它也没有死。它的叶子四季常青,它的枝条日复一日地向天空伸展,像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

有一天傍晚,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上了山。

他的须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也驼了,走几步就要喘上一阵。他已经一千二百零七岁了,可他的样子比一个凡间的百岁老人还要苍老。

他走到木绵树下,看了那个女子一眼。女子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地跪了下来,跪在树根旁的那块石头前。他低下头,看见了石头上那两行字。

“愿我长生。”

“愿他回头。”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渗进了泥土里。

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山的那一边升了起来,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就在这时候,木绵树的枝头,忽然冒出了一个花苞。

很小很小的花苞,米粒大小,嫩绿的花萼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花瓣。可它确确实实是花苞,是八百年来第三次出现的花苞。

女子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花苞,眼眶忽然红了。

老人抬起头,也看见了那个花苞。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光下,那个花苞慢慢地、慢慢地长大了。

不是变成了一朵花,而是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那团光从枝头飘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到了老人面前,化作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形状。

那男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师父,你终于回头了。”

老人的眼泪决堤了,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团光慢慢地变淡了,像晨雾遇见太阳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月光里。可他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轻得像风吹过松针,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八百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木绵树下发现了一个老人和一棵树。

老人靠在树干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手边放着一把铁锹,树上用红绳系着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棵八百年的老树的枝头,开满了一树的红花。

如火,如霞。

满山皆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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