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准确地说,是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比我大几岁,眉眼之间多了一股子风霜和怨恨,但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的牙齿缝里全是黑的。她说“你记起来了吗?你不是赵家买来的药人,你是第三个。”
我疯了一样地刨墙,指甲刨断了就用手指头抠,手指头抠烂了就用拳头砸。那堵土墙被我刨出一个窟窿来,窟窿后面是空的,是一间同样大小的地窖,里面堆着一具枯骨。那具枯骨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完全烂掉,是一件银鼠皮的袄子,和我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枯骨的左手骨上套着一只赤金簪子,簪头上刻着一朵玉兰花,和我头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进赵家第二个月的时候,有一次老管家来取血,我疼得实在受不了,哭着求他轻一点。老管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我一直没想明白的话,他说“忍忍吧,你已经是第三个了,比前两个都懂事。”我当时以为他说的“第三个”是按年龄排的辈分,丫鬟里我是第三个进府的,现在我才知道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我是第三个药人,在我之前,已经有两个和我一样被买来的姑娘,被那根银针抽干了身上的血,死在了这间地窖里。
我趴在那个窟窿上往里看,那具枯骨旁边还有一具,靠墙坐着,碎成了一堆渣。两具骨头,两个人,两条命,加上我,就是三条。我低头看自己手心里的三颗黑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不是被我害死的冤魂,那是死在我前面的姐妹,她们不是来找我索命的,她们是来告诉我真相的。我想起了那夜在假山石后面看见的白衣女人,她张开嘴让我看见那些刻在牙上的字,不是在吓我,是在提醒我啊。
我在地窖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只听见头顶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赵家大少爷的头七那天,我听见管家在头顶上说“这小娘们儿还挺能扛,在地窖里关了七天都没死。”另一个声音说“那就再关七天,等她死了,把骨头架子和那两具扔一块儿,再买个新的来。”我听见“再买个新的”这五个字的时候,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原来赵家大少爷根本没有死,死的是他的替身。赵家的病根不是什么怪病,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孽种。他们用药人做引子,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养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每三个月就要换一个宿主,每次换宿主都要用药人的命来做药引。赵明远不是从病里活过来了,他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我在地窖的角落里摸到了一块碎瓦片,使劲在墙上划了一道。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一道挨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粗有的细,数都数不清。我突然明白了,这间地窖不是关过三个药人,是关过三十个、三百个。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被活活抽干了血的姑娘留下的,她们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面墙上刻下自己活过的天数。
我终于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赵家灶房里有一把剁骨头的刀,我在地窖里藏了三天,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翻了出去。那把刀很沉,我举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当我看见赵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一个个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小字的时候,我反而不抖了。那上面写着——光绪十八年,药人黄氏、李氏;光绪十九年,药人周氏、王氏;光绪二十年,药人陈氏、赵氏。光绪二十一年那一行还没写完,只写了一个“药人沈”,后面是空的,等着填我的名字。
我把那把刀放了回去。
杀一个人太便宜他们了。
我放了一把火。
清河镇的人到现在都在讲那晚的事,说那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把赵家三十六间房烧得一根木头都没剩下。火势最猛的时候,有人看见火里站着三个穿白衣的女人,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跳舞,跳着跳着就散了,化成了三股白烟升上了天。赵家人除了一个看门的老头跑了出来,其余的全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赵家大少爷赵明远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烧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把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炭,像那碗熬了我三个月的药汁子。
我离开清河镇的那天,天还没亮,大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满世界一片煞白。我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裳,梳着一条大辫子,冲着我笑。她说她叫黄桂兰,是光绪十八年的药人。她说完伸出手来,手心里有四颗痣。她指着身后那棵槐树说“还有两个不愿意走,要看着赵家断子绝孙才甘心。”
我不知道后来赵家有没有断子绝孙,我只知道我左手心里的三颗黑痣,在我走出二十里地之后,自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长出来过一样。
我现在住在南方一个山沟沟里,种了三分地,养了两只鸡,日子过得不富不贵,但也平平安安。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摸摸自己的左手心,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那三颗痣不是消失了,是长到心里去了。它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这世上最苦的药引子,不是什么童子心尖血,是人心。
至于那个赵家大少爷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不敢肯定。因为就在我写这篇东西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银光闪闪的细管子,从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伸出来,管子的那头嵌着一根比锥子还长的银针,针尖上挂着一滴血,鲜红鲜红的,像一颗还没长熟的心。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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