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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鸡眼(2 / 2)

阿宝说:“阿婆,你别哭了,外面冷,你进来吧。”

周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巧姑的手在袖子里握得咯吱响,嘴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句话没说。

老刘头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我隐约听见了“瞎婆婆”三个字。

我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马鞍岭的上空,把那座荒山照得惨白一片。我站在街上看了很久,总觉得那座山的轮廓像一个人的脸,一个老妇人,仰面朝天,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哭喊。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挑着药担子出了青溪镇。按理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人家主人家不让治,我一个跑江湖的何苦自找麻烦?但走了三五里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像什么东西塞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抽了两袋烟,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阿宝脚底长的不是病,是从未见过的怪象。那眼睛夜里睁开,望着马鞍岭的方向。阿宝梦里喊“阿婆”,说“外面冷”。老刘头念叨“瞎婆婆”。马鞍岭上曾经有座破庙,后来塌了,成了一片荒坟。

我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转身往回走。

到了青溪镇,我没有去周家,而是径直去找客栈老板。客栈老板姓胡,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街坊四邻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我打了两角酒,切了一盘猪头肉,和胡老板在柜台后面慢慢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老板,马鞍岭上那个破庙,供的是什么菩萨?”

胡老板喝了口酒,叹口气:“那不是什么菩萨。那原先是个守墓人的草棚子。说起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守墓?谁的墓?”

“你听说过没,几十年前,青溪镇出了个姓秦的大财主,在镇上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行,富得流油。后来那秦财主得罪了山里的土匪,一家十几口被灭了门,只有一个小女儿逃了出去。秦家的家产充了公,祖坟也没人管了。倒是秦家以前的一个老佣人——一个姓孟的瞎眼老婆子——心善,搬到了马鞍岭上,住在那个破棚子里,替秦家守着祖坟。一守就是二十多年。镇上的人叫她瞎婆婆。”

“后来呢?”

胡老板的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记不大清了。”

他说“记不大清”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周记豆腐坊的方向瞟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一个开客栈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记忆力和好奇心。一个在这镇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掌柜,会“记不大清”二十年前的事?他不是记不清,他是不敢说。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你问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我换了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借口出去走走,出了客栈的门。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马鞍岭。

马鞍岭看着不高,爬起来却要半个时辰。山上全是砂石路,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枝杈杈挂着人的衣裤。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裤腿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好在路不难找——那些年进山的人显然不少,硬是在荆棘丛中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臭味。

那种臭味很难形容,不像是死猫死狗的腐臭,更像是某种陈年的、发酵了的、渗进泥土里的味道。我捂住了鼻子,继续往上走。

山顶上果然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墙棚子,顶上长满了荒草,木梁歪歪斜斜地支在那里,随时都要散架。棚子后面是几座长满青苔的老坟,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坟前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破碗,里面盛着已经干涸的饭粒。但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是棚子前面那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鸡骨头和几片黑色的羽毛。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更像是某种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你是周家请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三步之外。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是瞎子。但她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我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像是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我姓沈,是个郎中。”我说。

“郎中?”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十五年前来的那个屠夫也说自己是郎中。他来了,我孙女就没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老婆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您说的屠夫是谁?”

“还有谁?周家那个杀胚!”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刀子刮过石头,“他老婆生的那个病,不是我孙女给了她那包草药,她早就没了命!我瞎老婆子在这山上守了二十年,替秦家守着这些死人骨头,一不偷二不抢,她倒好,恩将仇报!可怜我那小孙女,才七岁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淌下两行浊泪。

“老婆婆,”我压低了声音,“您说的那个屠夫,是周掌柜吗?”

“周掌柜?”老太太的嘴角浮起一个凄厉的笑,“什么周掌柜?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杀猪的,在镇上开了个猪肉摊子。他那老婆林巧姑得了怪病,浑身长满了烂疮,哪个郎中都治不好。是我不忍心,让我孙女把她领到山上来,我给她采了草药,熬了汤药,连敷带吃了半个月,那烂疮才退了。她千恩万谢,说以后一定报答。谁知道过了不到半年,她就带着那个杀猪的上了山,说要给我孙女做身新衣裳,把我孙女骗走了。我那孙女,我那可怜的孙女啊——”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风吹过山顶,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我忽然想起阿宝脚底那只眼睛,想起它夜里睁开时望着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就是这座山,就是这个塌了一半的草棚子。

它还看见了什么?

“老婆婆,”我艰难地开口,“您的孙女,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郎中,你不知道的事,那只好眼睛全看见了。”

我站在山顶上,目送她消失在灌木丛中。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荒草和枯枝的声音,像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窃窃私语。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空地,忽然发现了一件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

灰烬旁边的泥土是新翻过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浮土。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浮土。那是某种粗布衣裳的残片,灰蓝色,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布条虽然被火烧过,但边缘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那是一截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朵小花,粉色的,虽然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但针脚细密,绣得很用心。

一个七岁女孩的袖口,绣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我把那截布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牙关咬得死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青山变成了灰黑色的剪影,像是被谁用浓墨泼过。我站起身,把那截布条揣进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我要去一趟县衙。

我还要去一趟周记豆腐坊,把那缸豆腐

阿宝脚底的那只眼睛,已经替我看见了。而我,沈三针,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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