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见晴雯气急败坏,各种胡话连珠炮儿似的说出来,就为了证明自己不如她,却也不恼,只翻了个白眼,拿帕子掩着唇,学着林黛玉的口吻,笑道:“哟,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要是按你这说法,谁可怕凶狠就是主子的话,那阴曹地府里青面獠牙的阎王爷,岂不是比玉皇大帝还要尊贵,还要厉害了?你这纯是急不择言、胡说八道哩。”
晴雯:“......”
她虽然平日里也跟着龄官认了几个字、读了几本闲书,还被林珂夸进步巨大,可论起辩论功夫,哪里能和香菱这个林黛玉的嫡传大弟子相比?
这番话连消带打,直将晴雯给驳得说不出话。
晴雯被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指着香菱“你”了半天,最终只能愤愤地一跺脚。
“我不和你比这嘴皮子功夫!”
晴雯气急败坏地甩下这句话,扭过身去,红着眼眶,急头白脸地便顺着原路跑了回去,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寻林珂去给她撑腰作主去了。
可是,这步子才迈出去没多远,晴雯脑袋便渐渐冷静了下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站在一株柳树下,揪着手里的丝帕,暗自忖度起来:“我这会子冲进去告状,算个什么名堂?”
“爷此刻怕是正和秦氏温存呢,旁边或许还杵着琏二奶奶和尤大奶奶,尤其那凤辣子才被我刺了几句,正愁没处发作,我若是这般没眼色地闯进去闹腾,岂不是正好着了她的道,平白落个不知大体的罪名?”
但这些其实都是借口,最要紧的是,晴雯心里头并没有十足的底气。
“香菱那死丫头虽说是个憨的,可到底是爷从扬州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论起资历情分,爷心里头对她自是有不寻常的疼惜。万一......”
“万一我在爷面前告了她一状,可爷心里却觉得香菱更要紧,反倒向着她说话,那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只怕要被香菱给笑话一辈子了!”
晴雯素来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在香菱面前吃瘪丢人,她便无论如何也迈不动去告状的腿了。
“罢了罢了!”晴雯用力甩了下丝帕,仿佛要借此举动将心头那点子不甘也一并甩掉,“我晴雯是个什么样宽宏大量的人?岂能和她一个呆头呆脑的丫头一般见识?”
“......不妨便在园子里随便逛逛,全当是踏春散心了。等过会儿子回去了,便做出一副大度模样,只说大人有大量,放了她一马便是,看她还能怎么说!”
这般阿Q似的自我安慰了一番,晴雯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不少,还觉得香菱欠了自己不少哩,便转过身,在后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只是,这城外的庄子虽然布置得清幽雅致,但到底只是个供人临时休养的别业,园子的规制并不大。
晴雯在大观园里住惯了,看惯了层峦叠翠、桥廊楼阁的大方景致。
如今走在这小小的庄子花园里,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一股逼仄局促感,叫人怪不舒服的。
顺着小径没走上两步,便已经看到了尽头的粉墙黛瓦。
再加上方才晴雯就已经和香菱在园子里绕着走了一会儿,这会儿自己再逛,连一刻钟的功夫都不到,便差不多将这地方给转了个遍。
“真真是没意思透了,一眼便望到了头。”晴雯可不懂那么多建筑里的美学知识,她只觉得大了便是豪华,豪华便是好的,所以这里便不行。
就好像没多少见识的人一旦去过了大城市,便巴不得将这一遭经历告知众人,好让老家的井底之蛙们都钦佩自己了。
晴雯百无聊赖地往水池里投石子玩,正盘算着要不然还是原路返回去寻香菱算了,一抬头,却瞥见不远处正缓缓走过来一位妇人。
晴雯定睛细看,只见那妇人年纪约莫在三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杭绸褙子,头上也没有什么珠翠,只用一支素净的银簪子绾着发髻。
虽然眼角眉梢已经有了岁月刻下的明显皱纹,但那通身的气派和姣好的骨相底子,却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
不难想象,这位妇人年轻的时候,定然也是一位美人。
晴雯自然知道来人是谁,不等那妇人走至近前,她便快步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脆生生地唤道:“见过封夫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香菱的生母封氏。
要说这封氏,身份确实非同寻常。
她原本是姑苏城里正儿八经的乡宦人家的当家夫人,不仅家底殷实,更是出身清白。
只可惜当年元宵佳节,女儿英莲被拐子拐走,随后家中又遭了葫芦庙的大火,落得个家破人亡,不得不与丈夫投奔父亲,却又被其父封肃各种针对,最终丈夫甄费也跟着跛足道人出家去了。
凡此种种,堪称命途多舛,哪怕稍微好过一些,她封氏又何至于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
多年来,封氏受尽了人情冷暖,早年间那份大户人家太太的心气儿,早在这大半辈子的落魄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林珂派人找到了她,言明已经寻着了她的亲生女儿,封氏那一刻恍如隔世。
在被接入京城,与女儿香菱相认的那一天起,封氏便在心里头笃定了一个主意:这后半辈子,便是让她给安林侯府做牛做马,当个粗使婆子,她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和女儿待在一处,天天看着她,便比什么都强。
可是,让封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珂不仅没有轻视她这个落魄的妇人,反而将她当做长辈一般客气对待。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也因着林珂的态度,对她礼遇有加,一口一个封夫人地尊称着。
最重要的是,林珂从未将香菱当做一个买来的下人看待,而是给了她正经的半个主子名分。
封氏也曾问过香菱前些年的经历,在得知女儿被拐子带着四处奔波,受尽苦难的时候,她只觉悲从中来,恨不得砍死那些混账。
后来便听香菱说林珂救了她,又惩治了那些人贩子,当即便感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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