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四月的汴州城,天上飘着细雨,把梁王府新换的琉璃瓦洗得锃亮。门口停满马车,都是朱家的亲戚故旧,从砀山老家一路颠簸赶来的,身上还带着晒干泥土的气息。
朱温——不对,现在应该叫朱晃了——穿着一身簇新的赭黄袍,端坐在主位上,笑容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刚刚把大唐的末代皇帝从龙椅上请下来,自己坐了上去,改国号为梁。今天是家宴,请的都是自家人。说是家宴,排场可不小,光是冷盘就摆了二十四道。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个远房叔父端着酒碗站起来,舌头已经有些大了:“老、老三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会儿你爱尿炕,一泡尿能把我半边袍子都浇透喽……”
满桌的人都笑了。朱晃也笑,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敬翔坐在下首,看得很清楚,赶紧举杯打圆场:“陛下如今是真龙天子,自然非比寻常。”
叔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坐下。朱晃摆摆手,笑得很大度:“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他转头吩咐宫人,“去把那副骰子取来,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朝廷规矩,大家掷骰子助兴。”
骰子很快取来了,是一副象牙骰,温润如玉。
朱晃站起来,亲自把骰子倒进碗里,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他的大哥,朱全昱。
朱全昱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一群穿红着绿的亲戚中间,活像一块误入绸缎铺的粗麻布。有人跟他敬酒,他就抿一口;没人搭理他,他就低头剥花生。
“大哥,”朱晃端着骰子碗走过去,脸上的笑容格外亲热,“来,咱们兄弟玩两把。你从前最爱玩这个,在砀山的时候,输了还不认账,记得不?”
朱全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晃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他认得,跟当年在砀山老家时一模一样,当大哥的要教训弟弟,动手之前,就是这种眼神。
“好啊,玩玩。”朱全昱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站起来,接过骰子碗。
他掂了掂那副骰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老三,这副骰子值不少钱吧?”
“大哥说哪里话,不过是寻常玩意儿。”
“寻常玩意儿?”朱全昱把骰子举到烛火底下照了照,“我瞧着可比砀山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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