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沉重、艰涩、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门轴转动声,在幽蓝色的水洞中碾磨回荡,压过了水怪的嘶鸣与水流声。石门在暗金与暗红交织的邪异光芒中,向内缓缓洞开,露出其后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阴冷、甜腥、混浊着古老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流,从门后的黑暗中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石滩。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攥住。这感觉,远比面对“蚀絮”和幽绿光团时更加不祥,更加……深沉。仿佛门后连接着的,并非通往生路的通道,而是某个沉睡万古的恐怖存在的胃囊,或者,是归墟本身。
那些原本疯狂涌向石滩、却被石门异变和门后气息震慑得暂时停滞的水怪,在这股更加恐怖的阴寒气息冲刷下,竟然发出了惊恐的嘶鸣,如同见到了天敌的鼠群,纷纷向后退缩,潜入幽蓝的水下,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就连水潭深处那个正在上浮的庞然大物,似乎也迟疑了,巨大的阴影在水中缓缓沉浮,不再逼近。
门,开了。用汪奇自残的邪血、青铜残片的异常共鸣,以一种无比诡异的方式,强行打开了。
但没有任何人感到喜悦。
“嗬……嗬……”汪奇(或者说那操控他的存在)在将“血手”按在凹槽、催动石门开启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完成了某个“使命”。他眼中那燃烧的暗红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然后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石门门槛前,溅起一片水花和尘埃。眉心那暗红印记再次隐没,身上那股狂暴邪异的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生机,仿佛风中残烛。
“汪奇!”吴邪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老疤一把死死抓住胳膊。
“别过去!你看门里!”老疤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独眼死死盯着那洞开的、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门户。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门后的黑暗,并非静止。在绝对的漆黑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暗红色的光点在缓缓飘荡、明灭,如同遥远的、猩红的星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股低沉、混乱、充满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声音”的回响,正从门内隐隐传来,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与阿透之前描述的、幽绿光团附近的感觉有些相似,但更加浩瀚、古老、且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那里面……是‘蚀’的源头?还是……另一个‘墟’?”阿透瘫坐在地,脸色比鬼还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无声滑落,显然那门后的“声音”对她的冲击最大,“好吵……好乱……好多……在哭,在喊,在撕咬……还有……更大的……在‘看’……在‘等’……”
更大的?在“看”在“等”?吴邪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扇“门”,难道不是生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将“钥匙”和“祭品”引到真正的绝地?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的水潭中,虽然水怪暂时被门后的气息震慑退去,但那个庞然大物的阴影并未远离,仍在幽蓝的水下徘徊。而且,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蚀”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郁,带着一种躁动的活性。整个水洞的幽蓝光芒,似乎也开始微微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夜’……要来了。”老疤喘息着,指着水洞上方那些发光的矿石,“看那些石头的光,在变!这里的‘蚀’潮,恐怕比外面山谷里猛烈十倍!留在这里,我们会被‘蚀’彻底吞掉,或者被那些水怪撕碎!”
进,是未知的、散发着不祥与恐怖的黑暗深渊。退,是即将爆发的“蚀”潮和水怪围攻的死地。
“走!进去!”吴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们没有选择!进去还有一线变数,留下必死无疑!老疤,背上汪奇!阿透,跟紧我!”
他不再犹豫,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在暗红光芒刺激下重新亮起微弱暗金光泽、但光芒极不稳定的青铜残片(刚才开门时似乎从凹槽中松脱了),又摸了摸胸口那枚濒临破碎、冰冷死寂的古玉佩。然后,他一手拉起瘫软的阿透,另一手握紧匕首,对着那洞开的、黑暗深邃的石门,猛地冲了进去!
“妈的!拼了!”老疤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将昏迷的汪奇甩到背上,用布条草草固定,然后紧跟着吴邪,一头扎进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就在三人(加汪奇)全部冲入石门的刹那——
“轰——!!!”
身后的水洞之中,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彻底破水而出,撞在了岩壁上!整个洞穴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落下!同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粘稠如墨的暗红色“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水潭和水洞各个缝隙中疯狂涌出,瞬间淹没了他们刚刚站立的石滩,甚至向着洞开的石门内汹涌灌入!幽蓝的矿石光芒彻底被“蚀”气吞噬,水洞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吴邪在冲入石门黑暗的瞬间,只感觉身体一轻,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膜,然后脚下踏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翻滚、跌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混乱痛苦的灵魂回响。他死死抓着阿透和匕首,感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
这感觉,与之前被不稳定的“生门”传送时有些类似,但更加暴烈、无序,而且方向是向下!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啊——!”阿透的尖叫声在坠落中显得无比凄厉、短促。
“抓紧——!”老疤的怒吼也很快被风声和混乱的“声音”淹没。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就在吴邪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坠落、直到粉身碎骨或者被那黑暗彻底吞噬时——
“砰!砰!噗通!”
三人(加汪奇)如同被扔出的破麻袋,重重地、先后砸在了一片坚硬、冰冷、但似乎有些弹性的地面上,然后又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剧痛!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伤口全部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物。吴邪趴在地上,咳出大口的血沫和灰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强忍着没有昏过去,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里……是哪里?
没有光,但并非绝对的黑暗。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仿佛来自某种发光真菌或矿物的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他们似乎身处一个极其广阔、高不见顶的封闭空间。脚下是某种暗沉、粗糙、类似风化的岩石,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微微起伏,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正是那灰白光晕的一部分来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比外面山谷浓郁了十倍不止,而且其中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亿万生灵死亡、沉淀、发酵了无数岁月后形成的、沉重到极点的“死”与“寂”的味道。
“咳咳……还……还活着……”旁边传来老疤虚弱的声音,他也挣扎着坐起,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四周,充满了震撼与恐惧,“这鬼地方……是……是地心吗?还是……”
阿透蜷缩在吴邪身边,瑟瑟发抖,但她的感知似乎在这里被压制或干扰了,眼神有些空洞,只是喃喃道:“声音……好多……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这里……是‘坟’……很多很多的‘坟’……”
吴邪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他们似乎掉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形态怪异的黑色岩石,有些岩石的形状,依稀像是……建筑的残骸?有断裂的石柱,有倾颓的墙壁基座,甚至还有一些巨大的、早已锈蚀、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构件。更远处,在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微光中,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更加巨大、更加完整的建筑轮廓,它们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与微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洪荒时代的苍凉与死寂。
这里,似乎是一个沉入地底深处的、规模难以想象的远古城市废墟的一部分!而且,这里的每一寸岩石、空气,都浸透了“蚀”的气息,仿佛这座废墟本身,就是“蚀”的源头之一,或者……是“蚀”的“墓地”?
吴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坠落点前方不远处。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扇被他们强行开启的、巨大的拱形石门。石门此刻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门扉洞开,门后并非他们来时的水洞,而是一片扭曲、模糊、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黑暗光幕,光幕中隐隐能看到水波和幽蓝矿石的影子,但正在迅速变淡、收缩。显然,那“门”并非固定的通道,而是一个不稳定的、临时的传送节点,正在关闭。他们无法再从那里回去了。
而更让吴邪瞳孔骤缩的是,在那扇石门的门槛前,汪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他的身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地面纹路,似乎正缓缓地、如同有生命般,向着他身体下方汇聚、蔓延,仿佛在汲取,又仿佛在……试探。
“汪奇!”吴邪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全身剧痛,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老疤和阿透也连忙跟上。
吴邪冲到汪奇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丝?心跳也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甚至那自残的胸口,皮肉也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速度在愈合,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被灼烧过的焦黑色。而他眉心那个暗红印记,此刻完全隐没,再无丝毫光芒。
“他……他还活着,而且……好像在……恢复?”吴邪难以置信地看着汪奇身上的变化。那些地面上的暗红纹路,似乎真的在向他输送着某种能量,或者说,在“修补”他?
“小心!”老疤忽然低喝一声,一把将吴邪向后拉开半步,独眼死死盯着那些靠近汪奇身体的暗红纹路,“这些地面……是活的!或者,是被‘蚀’完全同化、有了某种低级活性的东西!它们在……‘同化’他!你看他的皮肤!”
吴邪仔细看去,果然,汪奇裸露的皮肤(手臂、脖颈)上,那些原本正常的肤色,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灰暗、失去光泽,甚至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与地面纹路相似的暗红色网格!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被这片土地,被这里无所不在的“蚀”,慢慢地侵蚀、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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