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岩洞出口外的稀薄雾气,带着河水与腐烂植物的腥湿气息,拂在脸上,冰冷而粘腻。远方河湾处那一片简陋的聚落,在灰白的天光与袅袅暗烟映衬下,如同一块贴在灰色肌肤上的溃烂疮疤。那声撕裂雾气的凄厉惨嚎,以及随后爆发的、如同骨片刮擦的急促警报,让空气瞬间凝固,充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动静很大,整个窝子都惊了。”老疤捂着脖颈和手臂上被尸蠊叮咬后迅速肿胀发黑的伤口,独眼死死盯着骚动的巢穴,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更加嘶哑,“不像是有人从外面强攻……倒像是里面炸了锅。是祭品出了岔子,还是他们养的什么东西反了?”
吴邪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惨嚎声中的绝望与痛苦,让他无法不联想到老刀、胖子,或者……汪奇。汪奇体内那诡异的“蚀”力与“守尸人”的手段,会不会产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反应?
“必须进去。”吴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而坚定,“趁乱才有机会。老疤,你伤得不轻,还能行吗?”
老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死不了。这点尸毒,还扛得住。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带你们到附近,进去之后,各安天命。里面情况不明,我也好几年没靠近过了,现在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明白。带我们到能看清入口情况的地方就行。”吴邪点头。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同样坚定的阿透,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古玉佩和那截“诱魂花”残茎。这是他们仅有的依仗。
三人不再耽搁,借着稀薄雾气、嶙峋山石和低矮灌木的掩护,沿着陡峭的山坡,小心翼翼地向河湾处的聚落摸去。老疤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空气中那股焚烧的焦臭和淡淡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香灰和腐肉的气息。
随着距离拉近,巢穴的细节逐渐清晰。那些窝棚多用黑色岩石、腐朽木材和不知名兽皮搭建,低矮歪斜,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窝棚之间是泥泞的小径,堆积着各种垃圾、骸骨和废弃物。聚落中央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地面上似乎有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早已模糊不清的诡异图案,像是一个简易的祭坛。此刻,场地上空无一人,所有活动的身影都涌向了聚落后方,那个依傍着陡峭山壁开凿出的、巨大的洞口。
洞口高约五米,宽逾三丈,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人工开凿和修整的痕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改造利用。洞口上方悬挂着许多风干的、难以辨认的兽类或奇异生物的头颅、骨骼,以及一些用细绳串起来的、颜色暗沉的石片和骨片,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咔哒”声,仿佛是某种原始的警示风铃。洞口两侧,各矗立着一尊用粗糙黑石雕刻的、造型狰狞的人首蛇身雕像,虽然简陋,但那股子蛮荒邪异的气息,与地宫金字塔顶的雕像如出一辙。雕像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颜料,如同干涸的血。
此刻,洞口聚集了至少三四十个“守尸人”。他们大多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的灰黑色麻布或兽皮,脸上覆盖着简陋的骨制或木质面具,看不清面容,只有面具眼孔后闪烁的、或浑浊或幽绿的光芒。他们手持粗糙的石矛、骨刀、木棒等武器,还有一些人拿着类似骨铃、兽角等法器,正躁动不安地向着洞内张望,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和交谈声。洞口内部,火光闪烁,人影幢幢,显然骚乱的源头在更深处。
“就是那里,他们的‘圣洞’,也是处理猎物和举行仪式的地方。”老疤压低声音,指着那个巨大的洞口,“通常只有头领和少数几个有地位的‘守尸人’能住在洞内深处,其他人住在外面窝棚。看这架势,里面肯定出大事了,连外面的守卫都吸引过去了。”
“能绕到侧面,或者从上面看看洞内情况吗?”吴邪观察着地形。洞口正对着聚落,前方开阔,强冲进去无异于送死。
老疤眯起独眼,看了看洞口上方的山壁。“上面太陡,而且可能有暗哨。侧面……”他指向洞口左侧,大约几十米外,那里有一片茂密的、颜色暗红近黑的荆棘丛,一直蔓延到山壁脚下,似乎与洞口所在的岩体相连。“那片‘鬼荆’后面,好像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比较小的裂缝,我几年前远远瞥见过一次,不知道通不通。但‘鬼荆’有毒,刺破皮肉就会溃烂,很难搞。”
吴邪看着那片颜色不祥的荆棘丛,又看了看洞口前密集的“守尸人”,心知从正面或侧面强突都希望渺茫。他目光再次扫过聚落,忽然停留在靠近河岸的一片区域。那里堆放着许多杂物,有几个相对完整的窝棚,还有几个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简陋“兽栏”,里面似乎关着一些东西,正在不安地低吼。而在一个较大的窝棚后面,吴邪隐约看到,地面上似乎有一个被木板和石块草草掩盖的、黑黝黑的坑洞,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绳索和箩筐。
“那个坑……会不会是地窖,或者通风口?”吴邪指着那里。
老疤顺着方向看去,独眼一亮:“有可能!他们储存食物、关押猎物,或者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能会挖地窖。那个位置靠近河边,潮湿,也可能有地下水流过,形成天然空洞。值得一探!而且那边现在没什么人。”
三人立刻改变方向,借着窝棚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河岸边的那个可疑坑洞摸去。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和焦糊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血气,令人作呕。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偶尔在窝棚间游荡的、动作僵硬迟缓的“守尸人”(大多是老弱病残),终于摸到了那个大窝棚后面。坑洞果然存在,直径约有一米,用几块腐朽的木板和几块大石头勉强盖着,缝隙很大,能闻到踩踏和拖拽痕迹,散落的箩筐和绳索也证实这里经常使用。
吴邪和老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老疤示意吴邪和阿透后退,自己则用那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然后迅速闪到一旁,警惕地听着
木板移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血腥、粪便、腐烂物和某种奇异草药味的恶臭,猛地从坑洞中涌出,呛得三人差点背过气去。坑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隐约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传来。
“我下去看看。”老疤低声道,从腰间解下一小段备用的、还算结实的绳索(之前从窝棚里顺的),将一端绑在旁边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另一端扔下坑洞。“你们在上面警戒,如果我拉三下绳子,表示安全,你们就下来。如果一直没动静,或者绳子剧烈晃动,你们立刻走,别管我。”
“小心。”吴邪点头。老疤的生存经验丰富,由他探路最合适。
老疤将木棍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索,灵巧地滑入了黑暗的坑洞,很快消失不见。吴邪和阿透紧张地守在洞口,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聚落中央的骚动似乎还在继续,但洞口聚集的“守尸人”似乎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沿着聚落边缘搜索,方向正是他们这边!显然,骚乱过后,守卫加强了警惕。
“他们……在搜这边……”阿透声音发颤,指着远处几个正朝这边走来的、手持骨矛的“守尸人”。
“别慌,躲到窝棚后面。”吴邪拉着阿透,迅速躲到大窝棚的阴影里。窝棚里似乎没人,散发着浓烈的异味。
就在那几个搜索的“守尸人”越来越近,距离他们藏身的窝棚只有十几米时,坑洞下的绳索,猛地被拉动了三下!
老疤的信号!
吴邪心中一喜,对阿透低喝:“下!”
两人不再犹豫,阿透先抓住绳索,吴邪托了她一把,她迅速滑了下去。吴邪紧随其后。就在他上半身刚没入坑洞,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他听到窝棚外传来一声含糊的嘶吼,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骨矛撞击的声响——搜索的“守尸人”发现了这边!
吴邪心中一紧,立刻松开双手,任由身体自由下坠!下落了大约三四米,双脚踩到了实地,同时腰间一紧,被等在
“快!进里面!他们发现了!”老疤急促地说道,同时用木棍将坑洞口那块撬开的木板猛地拨回原位!虽然不可能完全盖严,但至少能拖延一下。
坑洞下方是一个狭窄的、充满恶臭的通道,勉强可容一人弯腰行走。老疤打头,阿透居中,吴邪断后,三人摸着湿滑粘腻的洞壁,拼命向通道深处跑去。身后坑洞口,传来木板被粗暴掀开的声音,以及几声愤怒的嘶吼,显然“守尸人”已经追了下来。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绿色磷光。脚下是粘稠的、不知是什么的污物,踩上去“吧唧”作响,令人作呕。空气混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三人顾不上这些,拼尽全力向前奔跑。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嘶吼声越来越近,显然对方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
“前面有岔路!”老疤急声道。前方通道一分为二,一条继续向前,隐约有磷光和水声;另一条向左拐,更加狭窄黑暗,似乎向下倾斜。
“走哪边?”阿透气喘吁吁地问。
“左边!”吴邪几乎是凭直觉喊道。右边有磷光和水声,可能通向更开阔的地方,但也可能是“守尸人”常走的通道。左边黑暗狭窄,或许更安全,或许……是死路。
老疤毫不犹豫,一头钻进了左边的岔路。阿透和吴邪紧随其后。这条通道果然更加难行,不仅狭窄,而且地面湿滑,坡度很陡,他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下滑去。
身后的追兵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分兵追进了左边岔路,但速度显然受到了地形影响。
不知向下滑了多久,通道的坡度终于变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腔室。腔室顶部有一些细小的裂缝,透下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光,勉强照亮了洞内景象。
然而,看清洞内景象的瞬间,三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溶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惨白色的骨骸!有人类的,有兽类的,还有许多难以辨认的怪异骨骼。这些骨骸并非随意堆放,而是以一种扭曲、痛苦、却又仿佛遵循某种诡异仪轨的姿态,被强行嵌入、浇筑在岩壁之中,有些甚至相互交叠,构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浮雕。洞内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一股比通道中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死亡与怨恨的气息,与“蚀”的甜腥不同,这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阴邪。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约一米、用黑色岩石垒砌的圆形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物破烂,一动不动,看身形和衣着……赫然是汪奇!
而在汪奇身边,祭坛边缘,还倒着两具“守尸人”的尸体!尸体姿态扭曲,身上有多处撕裂伤和烧灼般的焦黑痕迹,尤其是头颅,似乎被巨力砸碎,流出红白之物。其中一个尸体脸上覆盖的骨制面具碎裂了一半,露出脸。
显然,刚才巢穴的骚动和惨嚎,源头就在这里!汪奇不知怎么被带到了这个隐秘的祭祀场所,然后……似乎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故,杀死了看守他的两个“守尸人”!
“汪奇!”汪铭不在,但吴邪看到汪奇如此惨状,依然心头剧震。他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冲上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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