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生站在1823仓库旧址前。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卷帘门紧闭的钢结构仓库,门口有密码挂锁,里面藏着五吨高纯度冰毒。
如今,仓库已经被拆除了,地面重新硬化过,铺了一层崭新的沥青。
这里不再是仓库,而是一片普通的堆场,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标准集装箱。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许长生站在那里,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手电筒光柱扫过那些木箱的时刻,想起老钱的便携式检测仪发出蜂鸣的声音。
“甲基苯丙胺,阳性。”“冰毒,高纯度的。”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父。”
小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现在已经是刑侦支队副大队长了,肩上换了新的警衔,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许长生没有回头。
“部里的调令下了,下周您要去安城报到了。我猜您走之前,肯定会来这儿看一眼。”
小齐也看着那片堆场,“果然你就在这里。”
“师父,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小齐说。
“问。”
“177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说它在航海术语里是‘暗礁’,周鸿斌是那个意思吗?”
许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周鸿斌自己不一定知道这个航海术语。他刻下177,也许就是单纯地提醒我们那个保险箱的号码。但后来我查了一下,177在航海术语里,确实是‘暗礁’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小齐。
“不过也许他也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帮人洗钱,不是给薛慕文当白手套,而是明明看到了暗礁,却没有及早转向。”
海风大了些,吹得许长生的衣角猎猎作响。
“小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不知道。”
“我想记住这个地方。”许长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因为这里有五吨冰毒,不是因为这里有枪战,不是因为这里有牺牲。而是因为这里是一个起点。”
“起点?”
“这个案子,是从这里开始变大的。”许长生说,“从翡翠湾命案,到177,到保险箱,到白小鹿,到五吨冰毒,到韩斌,到刘志强,到刘长河,到魏凤山。
如果没有这个仓库,也许这个案子就会停在‘情杀后自杀’那四个字上。”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记住这个地方。以后不管我在哪儿,不管我办什么案子,我都要记得——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案子底下,都可能藏着暗礁。”
小齐沉默了很久,若有所思。
“师父,我记住了。”
许长生转过身,看着小齐。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和几个月前在翡翠湾公寓的现场,蹲在那张被咖啡渍浸湿的报纸前,盯着“177”三个数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周我就要去安城了。”许长生说,“金海这边,你多上心。”
“师父,您放心。”
许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沿着港区的路,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堆场。集装箱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色的光,龙门吊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座静默的纪念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齐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喊了一声:“师父!”
许长生停下来。
“177在航海术语里,是‘暗礁’的意思。那如果以后我们遇到了暗礁,该怎么办?”
许长生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个空旷的港区里,落在集装箱和龙门吊之间,落在海风和夕阳里。
“暗礁不会消失。但航灯会一直亮着。”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小齐站在原地,看着许长生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港区的大门,走向外面的公路,走向金海市的万家灯火。
远处,一艘货轮正鸣笛出港,驶向开阔的水域。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码头上,但小齐记住了。
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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