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的第五天,有人来找麻烦了。
来的是邓锡侯的人,姓王,叫王治平,官职不大,架子不小。他带着两个副官,穿着笔挺的军装,皮鞋擦得锃亮,从重庆城里坐小车过来。
车停在营房门口,他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兵跑步。
赵铁锤吹哨集合,新兵们排成四列,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王治平走到张宗兴面前,把白手套摘下来,塞进腰带里。“张先生,邓主席让我来看看,您练的兵怎么样了。”他往操场上一指,“就这?跑几圈就喘成这样,上战场能行?”
张宗兴没接话。他走到队伍前面,随便点了一个兵。“出列。”
那个兵站出来了。二十出头,瘦高个,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张宗兴看着他,把腰后的刀拔出来,扔给他。那兵接住了,刀沉,他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劈一刀。”张宗兴说。
那兵把刀举过头顶,劈下去。刀锋切开空气,嗡的一声。张宗兴把刀接过来,插回鞘里,看着王治平。“他五天前连刀都握不稳。”
王治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副官划火柴给他点上。“五天能握稳刀,五天能上战场吗?日本人可不会等他练好了再来。”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队伍。“立正。向右转。跑步走。十圈。”
队伍跑出去了。脚步声很整齐,踩在地上,咚咚的。王治平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张先生,邓主席说了,这批兵练好了,他也要用。川军是一家,不能你刘主席一个人说了算。”
张宗兴看着他。“兵是我练的。用不用,我说了算。”
王治平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张先生,这是四川。不是上海。”
他走了。汽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土。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抽出来,在鞋底擦了擦,又插回去。
“兴爷,邓锡侯的人来探底了。”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探就探。他探他的,我练我的。”
夜里,溥昕在操场上练刀。月光很亮,刀光一道道的。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看着她。操场边上站着两个哨兵,新兵,枪还没发,手里攥着木棍。
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溥昕面前。“溥昕,明天开始,你带一个连,专门教短刀。”
溥昕收刀。“一个连?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你自己挑。挑完了,单独练。”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婉容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里,点着油灯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柳眉,我们在江北安顿下来了。这里山高水险,夏天热,冬天冷。张先生每天练兵,早出晚归。赵铁锤瘦了,小野寺樱每天给他熬药。溥昕教短刀,李婉宁教格斗,文强管账,阿力管后勤。我们都在,都好。茶馆的事,辛苦你了。梅姐身体还好吗?让她少唱戏,多歇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的地址,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刘湘的病情越来越重。乔毅夫每隔两天送一份病情简报到训练营,张宗兴看完了,锁进抽屉。赵铁锤蹲在门口,抽着烟,看着他锁抽屉。
“兴爷,刘湘还能撑多久?”
张宗兴把钥匙揣进怀里。“不知道。他撑一天,我们练一天。他撑不住了,我们手里有兵,就不怕。”
三千新兵发了枪。汉阳造,七成新,枪栓涩了,涂了油,来回拉几下就顺了。
赵铁锤教他们瞄准,趴在地上,枪托顶住肩膀,眯一只眼。
溥昕教他们拼刺刀,两人一组,木枪对刺,刺中了喊一声。
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人。有的瞄准时手在抖,有的拼刺刀时闭眼睛,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开。
可他们在学,在练,在把自己从庄稼汉、拉纤的、码头苦力,变成兵。
婉容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他。“宗兴,累不累?”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不累。他们累。”
婉容看着操场上那些趴在地上瞄准的新兵,看着他们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脖子。“宗兴,这些人会跟你上战场吗?”
张宗兴把碗还给她。
“会。他们没退路。日本人打过来,他们跑不掉。跟着我,至少能多活几天。”婉容端着空碗,没有走。
文强从营房后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兴爷,粮草不多了。刘湘拨的粮,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张宗兴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邓锡侯那边呢?能借吗?”
文强摇了摇头。“借可以。可他要还。不是还粮,是还人情。他在重庆缺一支护卫队,想让您从新兵里挑一队人给他。”
张宗兴把账本还给文强。“不借。粮的事,我来想办法。护卫队的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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