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华第二次来七宝,带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毛了,里面是四川的驻军布防图、粮饷账目、各派系关系网。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张先生,刘主席的意思,您到了重庆,先以参议身份入幕。等熟悉了情况,再逐步接手新军训练。”他顿了顿。“刘主席身子不好,可脑子清楚。他手下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您去了,不必掺和他们的争斗,只管练兵。”
张宗兴翻开卷宗,一张一张看。布防图画得很细,每一个县、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把图纸折好,塞回卷宗。
“刘主席给我多少人?”
潘文华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三千新兵,从各县征来的,还没发枪。刘主席说,枪炮他出,人您练。”
张宗兴把卷宗推到一边。“我到了重庆,先见刘主席。见完了他,再见那三千人。”
潘文华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船票已经订好了,下月初三,十六铺码头。英国轮船,直接到宜昌。到了宜昌,有人接。”
张宗兴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潘文华走了。杜月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在张宗兴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
“宗兴,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张宗兴把卷宗拿起来,放进抽屉。“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杜月笙看着他,看了很久。“上海这边,你放心。柳眉和梅若兰在茶馆,我让人盯着。听风阁的人不敢动她们。至于沈墨白,他还在养伤,暂时翻不起浪。可他不会放过你。你走了,他也许会把矛头转向七宝。”
张宗兴把抽屉锁上。“七宝的人跟我走。铁锤、溥昕、婉宁、文强、阿力,都走。老北风留下,帮您盯着上海的事。”
杜月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婉容在茶馆收拾东西。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藤箱。柳眉站在旁边,帮她递衣服。梅若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在剪窗花。这次剪的是一对鸳鸯,头挨着头,翅膀贴着翅膀。
“容姐,你去了四川,还写文章吗?”柳眉把一条围巾叠好,塞进藤箱边沿。
婉容把箱子盖压下去,扣上锁扣。“写。换个地方写。”
梅若兰把剪好的鸳鸯贴在窗玻璃上,红纸湿了水,贴在玻璃上,皱巴巴的。她用指腹把褶皱抚平,退后两步看了看。两只鸳鸯挨在一起,头歪着,像在说话。
“容姐,四川那边有戏班子吗?”梅若兰转身看着婉容。
婉容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有。四川人爱听戏。”
梅若兰笑了。“那您去了,替我听听。哪家的角儿唱得好,记下来,写信告诉我。”
婉容握住她的手。“梅姐,茶馆交给你了。柳眉年轻,您多照看她。”
梅若兰反握住婉容的手。“放心。我唱了二十年的戏,什么角色都演过。演个茶馆老板娘,不难。”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布条从刀柄上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铁锤君,去四川的路远不远?”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远。先坐船到宜昌,再换船到重庆。水路,要走半个月。”
小野寺樱把药汤递给他。“半个月。那得带多少药?”
赵铁锤接过碗,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带够你用一年的。”
小野寺樱把碗接过去,站起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溥昕在屋里练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她劈、砍、刺、撩,每一招都重复了很多遍。婉容站在门口,看着她。
“溥昕,歇一会儿。”
溥昕收刀,转过身。“容姐姐,四川那边,听说山多。”
婉容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山多。好藏人。”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张先生去了四川,能站稳吗?”
婉容看着她。“能。他走到哪儿,都能站稳。”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有茧子,是握刀握的。她把手翻过来,手背很白,骨节分明。
婉容握住她的手。“溥昕,别担心。他在,我们就在。”
溥昕点了点头。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叶子绿得发亮,嫩芽又长了一截。红梅剪了口,新芽冒了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很滑,很凉。
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宗兴,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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